一篇真實的《非虛構寫作指南》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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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讀了三分之一本《非虛構寫作指南》。我停了。好似已經沒有必要再讀了。

我察覺到,《非虛構寫作指南》雖然由一個外國的報紙編輯(威廉.金瑟)寫成,但我懷疑這作者會否認識鍾偉民。這兩個人居住的國家、職業、寫作的範疇完全不同,一本寫中文一本是英文,一個寫創作一個寫非虛構寫作,一個在70年代寫初稿,另一個是近十年的,但《狼八式》和《非虛構寫作指南》寫的東西,簡直類似到令人詫異。

而且,五六年前第一次讀過《狼八式》,這本書就一直被我奉為是談論寫作技法的經典。每逢寫作不順,我就會再讀一次。我覺得《非虛構寫作指南》也會有同樣的地位,所以之後再讀完,先來寫篇簡單的感想並推薦給讀者。

《非虛構寫作指南》(與及《狼八式》)都說了許多技法上的建議。某些針對文法。某些針對句子。某些針對用字。某些針對思路。這兩本書的訴求也類似:它們同樣厭惡那些將術語、過長的詞語、拗口的句子加落文章的作者,認為句子必須精簡,挑剔,通透。而且,這兩本書屢屢回歸這個主題,認定其心不正,其術必歪。試閱就有句話,令我印象深刻:「一個思想混沌的人是不可能寫出好文字的。」

我覺得這本書最適合給撰寫、就讀社會科學(文學、哲學、社會學等)的作者。「人話」是最簡單也最困難的一件事。讀社會科學的寫手,對文字很敏感,也因此他們的文章應該是最通順,最容易理解的一批人。問題是,不少社會科學的作者,總會刻意將文字寫得隱晦難懂。在知乎介紹Judith Butler 的一篇文章,就有這樣的一段文字:

實際上,巴特勒的晦澀,是她有意為之。其寫作過程,與成文後在遣詞、組句等語意上的選擇,皆出於巴特勒對「語言」的警惕性。巴特勒拒絕所謂「好的文風必然是清晰易懂的文風」。對於老巴來說,語言本身作為社會文化的產物,它是有政治傾向的。巴特勒既然要挑戰被圍困在異性戀霸權中的性別規範,她也必須對支撐起這些性別規範的「語言」保持高度的警覺。

……

翻開巴特勒的文章,你會發現她十分偏愛「問問題」的書寫方式。而在這些問題之後,你很少會看到巴特勒提供某個確切的答案……巴特勒將辨證的思維運用到對問題的解構之上,面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以更細緻的子問題帶動思考的過程,在不斷「問問題」的過程當中打磨出答案的輪廓,但從不揭露一個穩定的、最終的答案。

要為這批社會科學的作者辯護,這篇文章會是一個有趣的出發點。所謂「有趣的出發點」,並不是指眾多社會科學的寫手要「挑戰異性戀霸權中的社會規範」,而是因為,這批寫手繼承了學院的寫作風格。這批寫手的文章同樣隱晦,難解,既是因為他們使用大量的術語,亦是因為,可能這些主題就是如此的隱晦難解,導致寫出來的文字也是如此。而且,這些文章的主旨不在於揭示結論。這些文章更著重推論的過程,目的是要給出處境,讓讀者加入。

相比起來,《非虛構寫作指南》筆下理想的作者,總是自信滿滿,風度翩翩,口若懸河的批判和議論他的題材,帶領他愚蠢的讀者四處跑——而與我,與不少寫作這類文章的作者,走向相反的方向。我們小心翼翼的推敲每一個詞語,不把說話說死了。我們謹慎地避免過於極端的評價,不寫一面倒的文章。我們每次寫作評論,就好似一隻老鼠小心翼翼地在單行的繩索上行走——往左邊望,我們得小心一箭飛過,會寫錯理論;往右邊望,我們得小心文章用錯內容,會引來不知道哪個人黑特我。

我見識過好多以《非虛構寫作指南》的範式寫作的人。而我總是覺得,他們沒好下場。當這些作者寫出一堆不可侵犯的,如同神諭一樣充滿著自信的評論,我會瞄一下那些文章的留言。然後,我總會發現,留言欄裡的意見同樣極端,而這些作者又會以同樣極端的口氣,在留言欄裡回話和爭論,大有一種「不爽不要看」的霸氣。 我從來沒有這種霸氣,而只會好聲好氣,平靜的維護自己的意見 ——現在回看,我都懷疑自己會否前世欠了這些陌生人幾百萬未還,所以他們現在來追債,在留言和分享處要求東要求西的。

或者是因為《非虛構》指出了這種既可笑,又難堪的處境,我竟然覺得《非虛構寫作指南》並不是寫作指南,而是一本讓我安心寫作的心靈雞湯。「可是,我們已經變成一個害怕暴露自己的社會。那些希望爭取我們支持的機構,寄來的宣傳手冊看起來都相似得不得了。」這作者在〈風格〉一章如此批判著政府模棱兩可的文句,繼而這樣鼓勵讀者:「推銷自己吧,然後你的主題自然就會產生吸引力。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你的觀點。寫作本來就是很炫耀自我的事,你不妨就承認吧。用這股能量,激勵自己向前走。」讀到這一節的瞬間,我想到的是鍾偉民寫了好幾本書,還通用的口頭禪:「造好一個句子,不全是為了作詩,是為了做人。」

英雄所見略同,大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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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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