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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ro of a furry cat with long whiskers” by dorota dylka on Unsplash

我常常覺得與我媽有代溝。

我所謂的代溝是指價值觀的代溝。我很少尊重輩份,長幼。相比起中國人傳統的長幼有序,我更加尊重說話的正確。

當我媽今天無緣無故問我,「要是你被你的兒子、被你的晚輩否定,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快嗎?」,我泰然自若的講解,「並不會,我會很高興。」——因為意識形態的否定,前進,是一個社會進步的基礎。這個時代的社會要做的,是從傳統之中找到值得傳承的部分,並加以改良,否定過時的事物,繼而前進。這種否定與再生的過程,就是思想的歷史。生活的改變從思考而來。所謂擇善固執,指的就是這種事。

而我媽一臉不屑的拋下一句話:「就看看十年過後,你有兒子了,還會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媽大概不知道的是,我我每日在網上的寫作,就活在這種被讀者否定,然後重申主張,彼此互相批判,互相傷害的世界裡。我媽一切牢騷的出發點是,我聽電話的時候,聽起來態度很差的問了一句「咩事啊」,而我聽過比這種說話更難聽的東西。例如說,明明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卻被說成是「上綱上線」;例如說,我原來很幼稚,很白痴很低能根本不懂動畫沒用眼睛寫作。我自己也說過好多這類說話 ——批評其他人的文章怎麼樣不行啊,哪裡出現缺憾了啊,這作者是白痴啊,傻瓜啊,沒讀書啊,拋書包啊之類的。

相比起這些說話,現實生活根本不值一提。當然我不會對我媽說這五四三,畢竟我媽都在翻白眼了。但為了解決這件事,那瞬間,我很自然的用了一套語術,敷衍我媽:

「你難道不知道嗎?這種就是這世代的溝通模式。我身邊認識的每個朋友,都是這樣說話的。」

當然,這是謊話。

我常常覺得「世代」這種標籤既寬鬆,又無用。應用「世代」這個詞語的人,通常都是這一代八九十後。他們認為,自己的這個「世代」裡有某些只有他們感受到的困難——例如說,樓價、核電、選舉、平權、環保、教育、中國、22K、慣老闆、原住民、過勞死、官商勾結、道德問題、就職困難、身份認同⋯⋯

問題是,這個大雜把式的「世代」的標籤,既不準確,亦不好用。「世代」這個標籤所象徵的是,這世代裡的所有人,或者是大部分人,都明確感覺到這些「世代」的問題。

所謂「世代的問題」所指向的證據,一般都並不是什麼公開調查的數據結果,或者是一種廣泛而普及的民意調查,而是「自己看到了什麼」。因為身邊的所有人都有這些「世代問題」,身邊的人都上凱特格蘭大道,大家都去金鐘或者旺角參與雨傘革命靜坐,或者支持同志平權,或認定要保育本土文化,這些議題從「身邊的人所追求的事情」無緣無故演變成「世代」,演變成「這一輩人普遍感受到的問題」。換個講法,這種「世代」的論述,其實只不過是將一群數量可能很大的群體的訴求,正當化成為普及的、大多數的,繼而有效的訴求。

所謂「世代的問題」的困惑之處,在於這個現象:我們該怎麼看待年齡上同樣屬於這「世代」,但是,與這「世代」擁有不同的訴求的人們?假如說,「世代的訴求」就是買房子,就是要迴避成為一個魯蛇,一個輸家,那麼那些二三十歲出來工作沒多久,就買到房子的強者我朋友(我在現實中的確認識這樣的人:大學三年級供完一層幾百萬的樓),又算是這「世代」的一部分嗎?如果這些同年齡層的「世代」,訴求其實完全不同,甚至根本不在意某些訴求(例如說,我不在意環保議題,也不在意身份認同),那自「世代」被剔除的同輩,又到底是什麼?異形?怪物?二世祖?天賦主角命的一等人才?

所謂「世代的問題」暗示的是,這些議題只有這一輩的人才會感受到。而事實就是,不少「世代問題」指向的,並不必然是兩個不同「世代」的競爭,也不只我們這一代人會感受到——除非我們也要認定,中年或老年沒有同性戀者,不關注當下面對的核電問題,更不需要理會房屋價格,彷彿中老年也是一種自擁錢財和權力的「世代」。所謂「世代問題」,其實只是這一代的人認定了,老人和中年都快將退出舞台,我們必須扛起社會的所有責任——彷彿未來就只屬於這一代人,卻不屬於仍會在生的中年。

所謂「世代的問題」最後抵達的,其實還不過是歷史和思想史上早已輪迴幾千幾百次的遊戲——支撐「世代論」的其實並非年齡,而是利益、權力,與及支撐論述的道德和倫理。所謂「世代論」,最後其實回到追求自己應有的社會份額,包括權利與責任,義務與選擇。換個講法,「世代論」也不過和各種各樣針對現有系統的思想批判一樣,企圖為社會帶來改變,讓施政者,掌權者,正視這種成型的氣候,承認某些未被重視的思想,甚至打倒他們。

到了最後,「世代」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場戰鬥。就算我們的確如「世代論」這種色彩分明的詞彙一樣,的確打倒了一種「上一個世代」的不公,重新分配利益,這樣的時代也不會就此變得美好。當在位者被打倒,被推翻,被革命,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範式,下一個世代著重不同利益的人們,就會後起而競爭。而且,「世代論」最終指向的,並不是這個世代的所有人共同合作,對抗政府 — — 當政府被打倒了,以致到這個世代的人的確走入了政府,除非「世代」會願意改變,不再爭奪權力,而選擇共享利益,以集體的利益為先,這樣的歷史範式並不會被改變。

也許到頭來,我還是得使用我媽的說話:「就看看十年過後,你有兒子了,還會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媽還是正確的。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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