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斯

「我的光陰嫁給了一個影子」——張棗

時局那麼壞,你告訴我,快連文字也不想寫了。

你感覺寫下的所有文字都是徒勞,一切除了釐清和確認失敗,別無他用。除去上街,做不能言說的事情。或徒勞地看著城牆崩塌,看著一切的風景融入景色,成為歷史冊上那些熟悉的言辭,就沒什麼可以做了。你對那些假裝激昂的主張和批判的話語感到疲憊。有時候你總感覺,雖然時局已經到了未曾有的境地,但大家的想法仍然僵化地留在史前。

你甚至懼怕愛人。你懼怕愛上什麼。動畫、音樂、遊戲、他人,諸如此類的事物,你若即若離。你甚至不敢說出「我愛你」,而只願不斷催眠自己沒有資格去愛。就連你多年鍾愛的寫作,也逐漸地塵封。當然,你告訴我,還是能寫出那些作業用,為了交差用的文字。但你感到文字裡逐漸失去了當初所有的熱情。你再也找不到那個會觸發你寫作慾的瞬間。你知道什麼是「該寫」的和「有被寫作的價值」的,但你不想寫。每一個詞語出口就凝結在嘴唇,像痰在喉嚨深處纏繞。

其實你是知道你怕什麼的。你怕會寫錯。你怕沒人想讀。你怕被人討厭。實際上你已經覺得被人討厭。你不敢再讀留言,只能從他人口中得知對你的評價。但你更怕因為遷就他人而改變自己寫什麼。你已經遷就過很多次。而你最怕,再遷就,就連那丁點兒寫作的慾望也失去了。

而你已經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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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上年的這個時間,你讀過《異世界誕生 2006》。你好奇文字還能否感動人心,好奇一部好的小說還能否拯救一條無用的生命。你計劃寫一部長篇小說去解決這個問題,探究感受力,去尋找當初寫作的快樂。為此你開始找來各地的文學,去尋找寫作的教科書,重新學習怎麼寫作。你確認並不是文字無法感動人心。當你閱讀文學,當你閱讀輕小說,閱讀他人寫成的詩,聽你喜歡的音樂,你仍然感受到當初閱讀文學和聽音樂時的那種悸動。讀那些書並不如你討厭且艱深隱晦如法律條文般的理論書,時間流逝得飛快。你一頁接著一頁的揭下去,沒多久就把整本書揭完了。每每讀著彷彿心裡有一塊地方被擊中的悸動,猶如是,在街上,有人拿著大錘向你的後腦敲下去。一下一下,如此擊碎你自己。

於是你知道了並不是你喪失了對文學,對音樂,對「愛」這件事的感受力。你只是不會寫作。十年過去了,你仍然無法擊中自己。你只是仍然是個如此垃圾的作者。你仍然無法寫出能讓你自己滿意的東西。縱使你曾經聽過一些人告訴你「我很喜歡你的東西」「感謝你的東西」,你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差,你仍然沒有一次因為自己寫出的東西而感到感動。倒不如說,你其實討厭自己寫下的文字。它們造作,率直,不加修飾,沒有技巧——朋友好奇為什麼你能把自己不滿意的作品搬上檯面。你只能很不好意思的承認,你從來沒有一次能寫出自己滿意的東西。

人們常說技巧總是在喜好之後。每個創作者總是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而不喜歡什麼,但創作者起步的時候總是垃圾。你說服自己這沒關係。畢竟作者會隨著時間,隨著技巧發展,向著那些美學的理想邁進。起步的時候沒寫出自己想要的文字沒關係的,你總有一日會抵達。可是,如果十年過後,二十年過後,三十年過後,你仍然無法抵達自己的這些願望,甚至越行越遠,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呢?你想起王鷗行 (Ocean Vuong) 的小說裡起首的那句話,「我書寫,是為了接近妳,雖然我每寫下一字,跟妳就多了一個字的距離。」。所有的皆為徒勞,每每等候凋謝;每次旁徵博引,總讓你覺得自己是那麼沒有原創性,那麼的躲藏在陰影。

你想起以前嘲笑過的那些台灣的文青和那些濫情的詩句。你笑他們濫情。你笑這批人將「無法寫作」和「失戀」上升至人生的高度,上升至無法寫詩。你笑這群人寫到失戀了如地動山搖,恍如體會到世界露出惡意,是言過其實。你笑這批人將「憂鬱」用來形容自己,質疑他們是不是真的患上了憂鬱症,比起寫作會不會該需要去吃藥看醫生。直至你也變成這樣的人。你總是成為了你批判的人。你總是成為了你敵視的。也因此你厭惡自己。不在於厭惡自己的無能,厭惡自己的價值觀,而是厭惡自己無法自控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那麼你最後成為了什麼?你最後仍是如此,死性不改。看看你又寫了什麼。

有時候我感覺你並不需要我。你只是需要好好地睡一覺。你需要一個能聆聽你的人,而那個人,很可惜的,並不是我。也許你想要一張毛墊。你想要一個枕頭,讓你攬著入眠。你聽過喝可樂和吃巧克力可以變得愉快。但你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這些,而只是需要變得更加誠實。我不知道那會是其他人還是什麼,但「你若告訴我/你看見什麼東西正在消逝/我就會告訴你,你是哪一個」。我不知道還該告訴你什麼。我只能慶幸,你還在寫。

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