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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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aina Sharma on Unsplash

我至今仍然覺得,相比起每日讀字、讀書或寫字,我用在聽歌的時間會遠遠比起其他興趣都要多。

Tim Hecker, Harmony In Ultraviolet,大概是我生平第一張自己買的專輯。這張專輯是一張非常直白的專輯,當時只覺得自己聽了四十分鐘不止的噪音、Drone、音效和接近沒有章法可以觸摸的背景旋律,恍如火箭升空時的那種衝擊感和尖銳感(雖然Tim hecker 之後的Virgins 比Harmony in Ultraviolet 更加噪音)。唯獨到了第三節的Harmony In Blue,全然靜下,只有溫柔的鋼琴聲,平靜如抵達最高點。我記得第一次聽這張大碟的時候在大學門口等車,看見不遠處升起的燈,頓時覺得這張專輯好應景。

聽歌和讀書是差別很大的興趣。打從這幾個月將時間丟在寫字和寫作之上,我開始無法很純粹地享受動畫。當然,我仍然會因為好的動畫而高興。但高興之外,我還會千方百計地思考到底該怎麼分析和思考一部作品。

Voices from the Lake 應該是我第一張喜歡的Ambient Techno 專輯。整張專輯可以理解成從河口進入內陸的過程:一層一層疊加的音色好似專輯的美學一樣,音色很有層次感,旋律溫柔,是一張非常耐聽而且非常容易享受的專輯。S.T. 的這個筆名亦由此起。

聽歌——或者說,音樂——則仍是一件很純粹的事。當然,我可以分辨出音樂之中我喜歡與不喜歡的部分、片段和段落。我可以辨認出我喜歡和不喜歡什麼音樂。我可以好審慎而且具有批判意識的聽一隻歌。我甚至乎可以用點文化批評的元素,去討論音樂。但這些喜好都不過是音樂的備註,充其量只是歸納喜好得出的結果。

我時常都覺得近代日本同人裡的「民族音樂」的來源,並不是來自日本的和樂或者任何實際的民族音樂,而是源自於以往的遊戲對「歐洲民族音樂」的想像,當中就包括了Chrono Trigger、塞爾達傳說、聖劍傳說之類以歐陸作為舞台的經典遊戲。也因為遊戲本身實在是經典,這幾年到幾十年以來,改編者只是有增無減。

但是,我從來沒有辦法能從樂理上分析一首音樂——而我也覺得,市面上 95% 以上的樂評也做不到這件事。所謂樂理的分析,不是指歌詞上的元素,也不是指文化的影響力,更不是指音樂為個別的聽眾帶來什麼樣的感受。我所指的是描述音樂本身:例如說,這曲子的調子、音樂的結構、和弦、取樣、配器、旋律過度、音色處理、製作、錄音等等實際的、技術上的元素;如果有歌手,那麼,也應該可以評論唱歌的技巧、運音、咬字、音準等等很技術上的東西。

坊間對Ys 這張專輯最普遍的評價,並不是音樂,而是「詩歌」,因為Joanna Newsome 的音樂實在不是重點。相反來講,Ys 最主要的成就在於其詩歌一樣的歌詞——這種將詩歌回歸到音樂,既是很傳統,在如今亦是很破格的事情。

當樂評要評論的對象是沒有歌詞、沒有太豐厚的文化背景的電子音樂、純音樂,他們可以評論的對象和評論的內容,一般會狹窄得多。Adam Neely 曾經批評過類似的事情:坊間的大部分樂評都不寫樂理,也不知道音樂怎麼製作。坊間流行的樂評多數講文化、業界、個人感想。更為簡單而且直接的講法是,他們嘗試將音樂本身轉碼成別的東西,繼而將這項「別的東西」取代了音樂,而甚少描述音樂本身到底是什麼曲式、曲子為什麼以如此技巧和方法製作、與及這種製作方法到底有什麼效果。

台灣有一張專輯叫做《二十出頭》,但英美圈的Emergency & I 說的,就是二十代的人會有的憂愁,我們憂慮愛情,憂慮在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憂慮快樂,憂慮明天,但最後我們必須前進。而這張大碟也有著我聽過最深刻的一行歌詞:” Happiness is such hard work, and it gets harder every day”——最深刻的並非後來的那句,而是將快樂形容成一種每日必須努力達成的事情。

當然,我不是說寫文化、業界、個人感想、或者聆聽音樂得來的感性,到底有什麼問題。我亦不會如Adam Neely 那麼嚴厲的批評些以文化批評討論音樂,以歌詞討論音樂的人。倒不如說,我和Adam Neely 的想法相反:如果聽得懂音樂即是意味著熟悉樂理,知道製作音樂的過程,那麼,絕大部分聆聽音樂的人根本不懂音樂拍;倘若音樂只是為了「懂得」音樂的人而創作,或者是只有懂得製作音樂的人才可以批判音樂,音樂只會成為一種小眾興趣,也就不會成為如今音樂已經成為的東西了。

2.

當我們說「你很懂得音樂」,我們一般都在說幾件事:
1. 你的音樂品味很不錯,聽的曲子很好
2. 你懂得鑑賞音樂,知道該怎麼辨別、分析和討論音樂。
3. 你聽過好多這門的音樂。

比Corey Feldman 的音樂有趣。我其實有想過做這樣的企劃:將些難聽的碟寫得超好聽,去整人。

當我們說1,我認為,這說話並不是指你的音樂口味的確客觀上很好,因為根本沒有客觀上優秀的音樂品味(但是有客觀上的不足,例如Corey Feldman 的音樂就是客觀上的技法不足)。好多時候,這句話只是換了一種版本的「啊,我們有著很類似的口味」——當我們可以承認對方聽的音樂很不錯,這也等於說明了,我們也聽過對方提及過的音樂,而且同意對方討論的音樂著實不錯。套用最近LSD 的新曲的歌詞:

For fuck’s sake, Diplo 總算不做 Tropical House 了。

He’s a genius
Cause I love a woman like you

將Woman 轉成是音樂,這樣的句子就行得通了。

反過來說,我們不會認為,那些聆聽自己厭惡的音樂的樂迷「品味不錯」——因為我們不喜歡這類音樂。承認對方的品味不錯,即是否定自己;當然,這是可能的,但那絕對不會是兩三句說話就可以達成的和解。

Lupe Fiasco 的成名作,也恐怕是他唯一一張稱得上是甚佳的專輯。Hurt Me Soul 這首歌奇特的地方,在於他從居住環境的觀察去辯證自己對於饒舌的愛恨,到了第二節卻筆鋒一轉——我們彷彿早已習慣了這類壓榨——繼而在第三節開始發地圖炮,將當時可以數落的所有時政全部都數落了一次,繼而回到饒舌的問題:我或者非主流,我或者說出了草根的情況,但各位主流的Rapper 為什麼還會唱這些主題?你們還聽到我說的話嗎??

在大家對音樂的喜好都不同,甚至南轅北轍,要達到分析和討論,繼而促成和解,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事情——等於你剛被人無緣無故打了一巴,你會懼怕對方會不會打你第二巴;除非大家非常熟悉,否則這類對話是不可能的。絕大部分時間底下,當我們說「你很懂得音樂」,那要不就是指我們的見解和口味類似,要不就是指你有很龐大的資料庫。

Dataplex 是一張很有整體感、也很講究密集感和規律感的專輯——恰如日本人給人的感覺。大碟由一些很有規律性、而很靜的音效(Frequencies)排列而成。我常常覺得整張大碟如果用耳機放,會好似有幾百到幾十萬人在背景爬過,但又沒有什麼顯眼或者吸引人的旋律,恍如蚊音,聽起來其實極為壓抑。

而在目前,音樂的製作量已經遠遠超出可以消化的限額。要很熟悉音樂,或者是聽完某種類別所有經典作品,還會定期更新,知道近年的新作,成為所謂的「資料庫」,大概是只有絕少數的樂評、文化批評家、著書作者、歷史研究者,會有這種時間做這類事情。

日本在00 年代就有「物語音樂」這種形容用流行音樂/搖滾音樂講故事的專輯,但做得最好的肯定不會是Sound Horizon,而是 Janelle Monae 的 Metropolis 系列。出道之際的EP 和大碟就有大量好歌:Many Moons, 之後的Tightrope 都是經典之作。

如果懂得音樂,就是意味著認識音樂的系譜、知道鑑賞音樂的方法、懂得「辨別」好的音樂,我大概就是最不懂得音樂的人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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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大部分的曲子都不會聽超過一次,上面的三十六張大碟我只是聽了九到十張,每張聽的次數都不同——To See The Future 就聽了好幾次,An 的新碟聽了好多次但總是覺得不粘耳朵。

我曾經被問過,怎麼樣找音樂?他們大概是將我當成是某種很熟悉音樂,或者是,「懂得聽音樂」的人,或者是認定了我聽過好多音樂。但是,比起廣而遼闊,或者自認自己懂得聽音樂,我其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的「懂得」音樂。我覺得自己聽音樂的經驗大概和讀書差不多:我抓了一堆東西進Itunes,偶爾出門、上街、去買菜、吃飯、在家裡沒事好做的時候,我就會拿起耳機,然後每次總是打開同一張或者某幾張大碟。

其實聽起來好像是90年代會出的 Trance。個人覺得有點New Age 味,甚至有點老套,但毫無疑問的很深刻啊。

無聊好做,沒有音樂好聽(其實從來都不會沒有音樂聽),我就會上RateYourMusic 之類的網站,找某個類別有什麼好評和經典之作;我會讀樂評,看看最近有什麼團體復出,再決定應該補什麼音樂(例如最近Orbital 就復出了),或者是留意新出了什麼樂團的音樂。

幾年前父親過身的時候,與Sufjan Steven 一樣有著同類經驗,那些日子我在巴士上面聽著歌,一臉流著淚返學校搵教授處理學校的事情,當時聽的專輯就是《Carrie & Lowell》

〈七月四日〉是美國的國慶,與歌詞裡提及到的大火互相呼應。Sufjan 與她的母親道別,在臨死之前Sufjan 幻想的對話,以致到歌者忍不住在歌詞裡扮演自己的母親,安慰自己:從這些煙火之中,我們看到人生來的的燦爛,而這種燦爛讓我們意識到,人終有一死。

當然,我不是想要否定音樂有著什麼療愈人心,給予某種生命的方向的效果;但是,於我而言,音樂最主要的功效,就是買菜的插曲,對生活的一種備註——一如Spotify 將音樂用時間、情緒和生活片段,分類音樂。

我很少覺得曲子會那麼明確的有一種「時空感」,但我忍不住覺得 tigerlily 這曲子其實很準確地描寫了「早晨」,尤其是兩分鐘開始爬升的鋼琴段。那彷彿是將早晨的氣氛瓶裝的放在一首那麼人畜無害的鋼琴曲子之內。

某種意義上,音樂就和寫作一樣,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相比起思考音樂有什麼意義,我覺得更應該問的問題是:為什麼音樂需要有意義?為什麼音樂就不可以只是感性的呈現?

4.

Rusko 才是這一代Dubstep 的起源人,但真正發揚光大的是 Skrillex。他將自己單飛時代的Hardcore/Metalcore 的音色混在裡面,所以就有了Skrillex 在音樂當中的各種尖叫、Wub 和音效。

幾年前我曾經很厭惡過這一代的Dubstep(至今我仍然不喜歡)。我厭惡這一代的Dubstep,源於這類音樂太過嘈雜,太多噪音,而且太過講究旋律,沒有電子音樂應該要有的音色,也與00年代初期的Dubstep 相比差得好遠。

舊一輩的Dubstep 的完整形態,大概要數Skream、Kode 9、Benga 等等。Trumpet 段的旋律就是非常非常爵士,後半段若隱若現的敲擊樂令整首曲子意外地精神爽利。Bass 的元素其實越來越少,甚至乎不太顯著。更加不要說Wub 或者現代Dubstep 的「Dub」了。

當我對某個朋友說出類似的事情,說現在的Dubstep 在幾年前曾經被稱之為Brostep,是一種完全不深沉。不知道對方是否認為,要尊重一個「認識音樂歷史」、「音樂口味好」的人,突然之間說自己也是從10年代的Dubstep 開始認識Dubstep,覺得自己該去洗耳朵。

Epic Network Music 應該是最老牌的動畫圖電子音樂頻道了;TUNEDEF 這曲子在這一代的EDM/Dubstep 其實也算是相當特別的。

那瞬間我覺得有點尷尬。我既沒想過這些(對我而言)像是常識一樣的電子音樂歷史,到底有什麼特別。而且,我從Dubstep 轉向之際一直聽著Dubstep(與及這一輩的音樂),逐漸也就習慣了這類口水歌一樣的電子音樂,沒多久就理解,就就算是口水歌都好,也總有其位置(像是我仍然喜歡Justice 在2007 年出的口水歌大碟《》)。

差在流行音樂本身沒有營養,聽得久,好快就會悶。

5.

很有趣的:我雖然沒聽幾多張 Radiohead,但我對每張Radiohead 的感想都是非常當下、非黑即白,像是我就完全聽不下去A Moon Shaped Pool。

例外大概就是 Kid A。我至今仍然覺得Kid A 的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 和Kid A 是Radiohead 寫過最奇怪、最特別的兩首歌。

因為聽音樂的量太多,這幾年我一直借助外界的資料庫去整理自己的音樂——某些人會用Discog,我自己則是傾向於用Rate Your Music。

我從來沒好好「聽完」過一張Kendrick Lamar 的專輯,但Sing About Me, I’m dying of Thirst 這個標題卻一直留在印象之中:透過前兩段講述一個幫派交火之中過身的人、與一個活得不太體面的人的故事,K.Dot 最後提及到自己講故事的理由:我們都懼怕死去,但在故事之中,這些希望被傳頌的人得以活著,被代言,被傳頌,被記憶——而這也到了歌詞壓軸所問的問題:當我死去的時候,有多少人會記得我?我會不會只會成為一種背景?

我認為,這大概是所有作者、寫手,或者人生在世,每個人都總會問的問題吧。

我覺得自己所有的寫作、音樂網站,全部都是一種外置硬碟。最終功效,就是為了令某些不重要的事物塵封,成為氛圍,或者背景。但背景總是很難以割捨的。換電腦的時候,我用了好多時間去搬運以前下載、留下來的音樂,就只是為了不要遺忘這些東西而已——因為懼怕以後遺忘,懼怕以後會再用上、再討論和再想要聽這些音樂而已。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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