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冏星人的前提——也就是,回到四月的記者一事——沒什麼好討論的。我在早前已經聊過這件事

相比起四月的事情,我想要在這裡討論冏星人的告白。她寫了好長的一串,說出以前曾遭遇長輩虐待和性侵犯的經過,也寫了好多關於她的理想、在四月裡遭遇的心情。此處引用告白的內容,將理由總括成以下三點:

  1. 如果這個秘密由更多人分擔,說不定冏星人伴侶的痛苦可以少一點。
  2. 被冏星人包庇了 20 幾年的父親,必須受到指責。
  3. 在受害事件中,冏星人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的錯。由此,她想要表達出面對問題的勇氣,做好榜樣、「活得堂堂正正」

從道理上,以上三點的其中兩點談不上有效。

最明顯地有問題的是第二點。如果冏星人的目的是想要借助公告,「網路公審」自己的親生父母,這種「網路公審」充其量只會是一種不盡不實的審判。理由是,作為觀眾,我們是徹底的外來者,只聽到冏星人的片面之詞。

第三點的問題也是很明確的。縱使冏星人認為,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是不盡不實的報導的受害者,然而冏星人並不稱得上是「毫無過錯」。這篇文章的冏星人也承認,將記者與自己的對話公開「這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認定後續刪除片段「絕對是我最大的錯誤,是我的錯就不該抹去痕跡」;且,已經有人批評,「再者聲明文中聲稱林姓記者在直播中主動去電囧星人,和林姓記者刪文都是扭曲事實的謊言。」

那麼,該怎麼理解第一點,與及再思考上述兩點?

我認為,這幾點整合出來的思路是非常簡單、而且明確的:透過講出自己的苦痛,冏星人想要將自己的傷痛、承擔的問題、與及家庭的苦楚,轉移給讀到這篇報導的民眾。故此才會出現第一點的「分擔痛苦」、與及如第二點所講的公開要求父親負責。

言下之意:「只要我說出自己的痛楚,說出自己的苦衷和思考、甚至故事,讀者就會認同我。」然而,真的可以嗎?

那大概得回到這個問題:文學與及創作的可能。與及不可能。

“A dark silhouette of a person staring at lights and shadows in a building” by Aaron Mello on Unsplash

我記得父親死去的那日早晨,剛從停屍間回家,坐在電腦面前一滴淚水也流不出來的瞬間,我打開電腦,打開筆記本,打開輸入法,然後手指放在鍵盤上嘩啦嘩啦的寫啊寫。好似無需思考的不斷寫作。

事後回看起來,這件事顯得出我是個多麼冷血、甚至無情的人。但也許是因為我意識到,在這些痛苦的瞬間,永遠會是寫出最多作品,情感最澎湃的瞬間。而要是這些情緒持續的留在自己身上,崩潰的就必然會是自己。

所以我寫作。我寫了一首很長很長的散文詩,講的是在老爸死去的翌日,我為了錢,為了逃避事實,去了九龍站某間大型時裝店做兼職。那天還是 Boxing Day,然後就一個人忍者淚水,穿錯衣服,無緣無故被叫去接客(原先講好的是,留在倉庫裡折衣服八小時)。我寫了死時的感想。我寫了好多現在我不敢回望的詩。

那段時間就是靠寫作熬過去的。應該說,在這十年以來,每當我面對所有的困難,問題,不快的事情,我總是依賴著寫作。我想好多人已經早就清楚這些事情了。

也因此,比起認定寫作是療愈讀者的過程,我覺得相反。寫作這個行為就是療愈。

Bjork 的 Hyperballad 所描述的,其實很貼近上述所講的過程和動機:歌詞裡面的女主角住在危險的懸崖邊,每日早晨會去懸崖邊丟掉些沒用的雜物,例如餐具、瓶子啊之類之類的。女主角一路丟垃圾,會想像東西碰撞到懸崖的底部,如何粉碎,如何張開或闔上眼睛。她在副歌裡面就解釋:

I go through all this
Before you wake up
So I can feel happier
To be safe up here with you

這種丟棄雜物的過程,大概就是我的寫作。然而這種創作——這種在懸崖旁邊丟棄垃圾的行為,尋找「療愈」的過程,終究有其極限。我們最多只能丟掉自己的垃圾。相比起要求他人的「正義」,要求公眾去「同意自己」或者「肯定自己」,這種丟棄垃圾的過程所做的,是改變自己的心態。

這正正是「療愈寫作」的極限:療愈寫作的極限是讓自己好過一點,讓秘密被揭穿,讓讀者鼓勵自己,獲得勇氣。在囧星人的情況,她的自我懷疑就是這樣解決的。類似的自我懷疑也不僅僅限制於囧星人——Markpilier 的這段告白就很令人印象深刻,內容也和囧星人的講法很類似。

療愈寫作不能達成的是,在一些沒有公論的議題之上,要求民眾去伸張自己主張的正義,或者期待讀者去介入別人的家事。當囧星人要求大眾去承認自己的大義,她只不過是在延續前述的論調,也就是:我並沒有錯。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之上,我是受害者。

從道理,這種做法當然是不明智、甚至乎愚蠢的。讀者同情囧星人(遭遇性侵),與及囧星人在四月與記者吵翻的事情,是兩回事。我們可以同情囧星人的性侵犯(也可以同意她是這件事情上的受害者),但可能不同意囧星人是所有事件的受害者,或者是她處理這件事件的手法。倒不如說,這種將個人的情感問題與道理混在一起的寫作手法,或者會令某些人反感吧。

從情理上,我理解這種做法的理由,但我看到的更多是局限。我所讀到的囧星人並不是文章裡寫得如此信誓旦旦,如此相信自己,想要解決事件,行好榜樣的囧星人。我讀到的是:當最後的一根稻草都已經被壓垮,問題無法被解決,也不信任自己,她只好投向讀者。

這種方法或者很可恥,但沒有問題。在這些瞬間,讀者最多能給出的並不是價值判斷,而是讓對方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不相信雞湯文字的原因,是因為雞湯無法療愈人,只有自己可以療愈自己。沒有文字可以療愈一條實際存在的傷口。沒有文學可以改變社會。也沒有文字可以介入他人的家庭,改變對方被性侵犯的事實。文學作品就只是文字,那管再冠冕堂皇都好,也終究只能是一批文字。文學家不是醫生,不是心理學家。文學家什麼也不是,就只是沒有了讀者就什麼也不是的一般人。文字是最卑微也最偉大的存在:它什麼也不是,但什麼也可以做。

也因此,我懷疑文字,因為它們充滿著歧義,充滿著難以預計的分支和小徑。我懷疑文字,因為他們落在別人的手上,會被扭曲,被曲解,被定型成為別的模樣。我不信任文字,一如我不信任生活中的好多事物。但我信任重力。我信任盤子和餐具最終會掉落到懸崖的底部,發出悅耳的聲音。我信任讀者最終會抵達我預設的目的地。唯有信賴讀者,信賴他們可以穿過懸崖底部,走入蜿蜒的小徑,橫跨滿佈碎石的道路,抵達目的地,我們才可以寫作。

要讓雞湯療愈讀者,讀者必須先接納雞湯。文字可以做到的——也恐怕是極限的,是給予讀者勇氣、信心和面對事實的能力。文字不能代替讀者,或者作者,或者任何人,面對困難,但可以鼓勵對方面對困難。

剩下的一哩路就是對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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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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