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讀書(與及略略談談理論)

1.

每當我被問到讀書的態度和方法,我會想起的是 Tai Lopez 的這條Meme。這條擁有六千萬點擊的影片之所以會爆紅,是因為Tai Lopez 在Youtube 落廣告。成為Meme,源於開頭包括這樣的話——「你知道比起這些物質主義的名車,我更在意什麼嗎?我在意知識。例如說我買的那七個書櫃,還有那二千本新買的藏書。」

事後,Tai Lopez 的房子被踢爆是假的。想當然爾,二千本新書這個數量並不靠譜,大概是要花個十年時間才會讀得完的數量——而以數量代替知識的這種講法,大概是最最最物質主義式的思考書的方法。畢竟,任何會讀書的人都會知道,世界上最不可能讀書的人,就是那些時常在吹擂自己買了幾多本新書,擁有幾多百本藏書,或者那些吹擂一年讀了幾千幾百本書的人——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那些號稱自己一年速讀了三四百本書,甚至上千的人,會否只是將書的內容塞入腦袋,或者如某種記憶法一樣記憶資料?他們能確切地分析和批判書的整體內容嗎?

這幾年,我讀書的態度轉變了。中學到大學初期,我讀框架,畢竟只要框架讀得懂,我就可以批評小說。問題是,「框架」並不能用來讀任何作品,尤其是那些刻意破除框架的詩歌(夏宇和陳暉健的詩就是個好例子)。倘若詩歌令我改變了什麼,那大概並不是精神上令我成為一個更感性或者更好的人,而是會令人耗費時間去慢讀,去推度用字,以一種很虔誠的心態去看待文字——一如他們被寫下的時候,也是如此的被虔誠的看待。

我逐漸開始覺得,比起快或者多,更重要的是讀得多深入,或者說,到底我有多同意文本,能對這部書有多大和多深入的批評。我身邊有些朋友讀得又快又多又深入。我自己並無辦法並容這兩者,所以我只能緩慢地閱讀。我也因此不同意片中應用巴菲特的講法:並不是「學得越多就賺得越多」,而是「能批判得越深刻,就越能證明自己的知識體系存在,而讀書即是修正這體系的過程。」

2.

我吸收得最多的其實是什麼?其實,比起讀書,在寫作以外的時候,我通常都在打麻將、下棋、看動畫。又或者是,我會躺在床上看Youtube 的花生。我的唯一標準是,只看動畫評論以外的東西(因為Youtube 的大部分動畫評論都不太好,而且講到動畫評論我就會動腦)。

我會看的內容從 penguinz0 的吐槽、Tristan Paredes 的聲音評論、Anthony Fantano 的樂評、Extra Credits 的遊戲講座、Riptionary 的Meme、Tasty 和Buzzfeed、Pokemon Speedrun,或者是無聊得看國際象棋講座和國際象棋實況——而實際上並不是在看講座,我也不會思考。我只是想要在深夜兩點失眠的時候,電腦有點東西在播放。那裡有聲音,而我可以睡覺。

兩年前看過最減壓的,是一個名為 Hydraulic Press Channel 的頻道。頻道的內容其實不外乎是這樣的:壓碎物品。但意外地解壓。而我最近最喜歡看的是Paul Joseph Watson 的吐槽。

PJW 是公認網路上最大的右翼分子。他厭惡左翼思想。他厭惡女權分子,厭惡WSJ,不知道現在的左翼到底在吵鬧什麼。他最支持的就是資本主義社會——以上種種當然觸動了不少左翼分子的神經,導致不少左翼分子在網上吐槽PJW 的廢話,質疑PJW 什麼書都沒讀過,卻可以在這裡說三道四,將「福利主義國家」和「共產主義」連結在一起。

我不是想要說自己支持PJW 或者左翼分子。我的感覺也不是什麼很泛道德主義式的、反娛樂式的什麼「啊現在的人真的不願意動腦思考啊」諸如此類的感嘆(當然,這些可以是事實)。我常常覺得,當PJW 這堆人也可以紅得起,也有這樣的一批人真誠地支持PJW 的思想,覺得現在這社會被左翼把持著道德高地,這讓我覺得最深刻的是,左翼分子長久以來無能,而他們自己對此並不自知。他們沒有辦法糾正社會——彷彿 Donald Trump 贏了選舉並不是因為左翼的無能,不是因為民主黨無法抵達選民,而是因為民眾太蠢,沒有辨別真假的能力,繼而投給Donald Trump 這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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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w from the bottom of a deep well on the blue sky above” by on

當這批左翼分子振振有詞的用書,用時事和新聞反駁PJW與他們的支持者,我有時候覺得,這些左翼分子的論述其實很有道理,但他們根本上沒有真正回應過PJW。PJW 的話之所以可以挑動大眾的神經,在於他說的話的確觸及了大眾、一般人所看到的現實,某種左翼民眾忽視或者長久以來認定是特殊例子的情況,而體現出這種情況的,即是數字。即是投票率。即是「人數的暴力」的這回事。

在這些情況下,盡信書還不如無書。要改變這種情況,破除誤解最好的方法,並不是提出真相,去否定誤解,而是理解誤解的成因,繼而解決這種成因——不是那種什麼「一切都是階級的錯!」「是民眾沒有被賦權!」之類左翼的論述,而是要理解,為什麼來到二十一世紀,還有人會認為女人就應該留在家裡。為什麼社會如此開放,但還有人會活在保守和父權之內,甚至自我感覺良好地認定自己非常愛女性。

比起理解,他們更傾向於否定。但否定並不會生出認同。否定的下一步是繼續追求解釋,或者思考其他修正的可能性。當我們不斷說民眾是懶惰的,會沉浸在假新聞、內容農場和廢話,知識或者書本又真的有扮演與之而抵抗的功效嗎?

3.

我讀了一些動漫畫理論書,但我甚少會有某一部真的完全認同。我常常帶著一種很懷疑論者式的目光去讀理論書,畢竟理論家和評論家的工作即是思考與否定——一旦我完全同意書內的陳述,評論就可以退位讓賢。思兼說「 讀書是非常殘酷的。」——那殘酷,但只是對那些拒絕思考、無法思考,或者沒有辦法動腦筋的人殘酷。犬儒、胡亂詮釋,本身已經是一種解讀。

當初讀這類後現代東西,或多或少也是基於這種「我雖然不認同,但最起碼我還得讀過才能不認同」的態度。當然,我不是說動漫畫的理論家的理論沒有價值——東浩紀的資料庫論現在回看還是很劃時代的。但是我卻很難徹底信服。同樣地,我在讀宇野常寬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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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認同的大概是零。但我不需要完全認同一本書,才可以確信這本書有價值。假若那個作者提供的想法足夠有趣,否定也可以是一件很有啟發性的事情,畢竟否定過後,人會思考新的可能性,或者能引出新的思路。

大概如此,我才那麼避忌在每篇文章都用一大堆理論家的講法。當我丟的書包越多,還得是毫無批判的引用,這也證明了我把思考交出,讓理論家替我說話。換個講法,這只不過是一種高等的搬運資料。

該怎樣處理這種態度——而不成為PJW 這種不學無術的人?也許這有點矛盾,但我很認同 Tara Brabazon 的講法:處理文獻的時候,你應該要讀出「詮釋」,而不是「事實」。當然這種講法不適用於某些很數據的、很事實性的引用(例如說、經濟數據、數字、報告),但「詮釋」之所以會勝於事實,在於詮釋包括了事實和個人意見;而「個人意見」正正是令一篇評論或批評成立的理由。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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