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評論十題〉

〈評論十題〉比起說是一篇正式的評論,其實更像是一篇戲作。表面上,這篇文章在回應的是蘇珊·桑塔格就詮釋及評論而寫的〈反詮釋〉一文;實際上,促使這篇文章成型的,是Jonathan Frazen 在《地球盡頭的盡頭》的文章。

2010年,一系列的小說家曾寫出各自認為的「寫小說的十條法則」。當中從尼爾蓋曼的「寫。」、Ian Rankin 的「好運」、到了 Jonathan Frazen 說「有趣的動詞其實很少真的很有趣」等文法規律。故勿論這批人寫出的「格言」或「格律」為何,我由此寫了這樣的一篇文章 ——一篇談論「十條評論的法則」,或者說,我所認同的事物。

也許要評論這篇評論的最佳方法,是從這十條法則的來源開始。諸如說,「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其實源自於東浩紀的這番話

「批評の歴史は否定の歴史である。新人は必ず先行者を批判して現れる。その否定の連続が批評というジャンルを特徴づけている……批評家は先人を批評することを運命づけられている。なんといっても、批評家は批評が仕事なのだから。」

「評論的歷史即否定的歷史」,這番話也許最適合體現在東浩紀身上。摘錄東浩紀在《セカイからもっと近くに》的講法,他就將他最大的批評者宇野常寬在《零零年代的想像力》對他(與及世界系)的批評,視之為正確的策略——除了是因為東浩紀自己也承認自己的確擁護世界系,也是因為,那是一種「世代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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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評論還有許多我沒有寫出來的思想來源 ——諸如說,第四點提及到「陳述己見從何而來」的講法,大概是源自於Tara Brabazon 的 Youtube影片;第九論及人稱及與讀者的距離,既是源於我所接受的語言學教育,也是源於羅蘭巴特(及我閱讀羅蘭巴特的感想)。實際觸發的來源,卻是源自於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症狀》的後記:

「……而就與讀者或聽眾的關係而言,巴特視讀者為「閨室」密友,視寫作為純私人空間中的一次傾談;福柯則視讀者是他的同壕戰友,把寫作看作是公共權力的一次享用。而在拉康眼裡,聽眾就是那愚蠢的主體,既不知道自己慾望什麼和為何而慾望,也不知他者會對自己要求什麼,只是作為語言切割的剩餘殘存於世,形同「人渣」。」

但更多時候,這些「論點」或「資訊」的來源,並非直接引用,而是源於化用或跳脫了既有的脈絡。如有關第七點,

「永遠只會寫同一個觀點或使用同一個框架的評論,也不叫評論。那叫錄音機。或者如德勒茲所講:那是一種「詮釋機器」。」

這點的來源其實與評論毫無關係,甚至與原文毫無關係,而是源於德勒茲就精神分析所作的評價:

「我的第三個命題是,如果說精神分析如此行事,那麼這是因為它支配着一部詮釋的自動機器。詮釋機器或許可以用以下方式概括:無論我們所的是什麼,我們所說的事物總是意味着其他事物……當人們向我解釋我所說的事物意味著我所說的事情之外的什麼,就在這裡就已經產生了作為主體的自我的分裂。我們都很熟悉這種分裂:我所說的事情指向陳述主體(sujet d’enoncé )的自我,而我想說的事物則指向(在我與分析師的關係中)作為表述主體(sujet d’enonciation)的自我。精神分析師自己將這種分裂理解為閹割的基礎,由此阻止了任何陳述的生產……」

倘若理論性文字太過難懂,德勒茲所提供的案例倒是相當好懂。他假設一名患有精神病的學童到特殊學校上課,同時接受治療師的觀察。無論這名學童在學校的環境裡表述了什麼個人的願望,這名學童所講的每一句話終究都會被後者(治療師/精神分析師)「分析」,繼而「詮釋」成為別的說話或病徵。他的說話被治療師假定了必然有著「其他事物」埋藏在語言的背後,而這個「其他事物」必然象徵著他的病徵或他的精神狀況。由此,德勒茲批評,

「……只有精神治療師才是唯一一個負責闡釋的人,由此以致孩子自己陷入分裂,他無法再做出任何在其社會關係中或在他所屬的集體中與他現實相關的陳述。他想要說話,不過關於那些本質上觸動他的事物,他說不出一個詞來。」

顯然地,德勒茲所言及的「詮釋機器」,是指一套特定的詮釋機制(精神分析師與它的病人的關係);我在這裡雖然化用了「詮釋機器」四個字,但文章的脈絡與精神分析無關。

如是者你可能會問: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大費周章地提及到這些我曾經閱讀過的文本,羅列出這些書及資訊?我之所以這樣做,並非為了炫耀自己讀過什麼 — — 說實話這些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事物。和許多評論人相比,我的閱讀量其實很少。我也無意在這裡指斥金寶及Orcave的回應,藉此批評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些文本的脈絡。我之所以這樣做,旨在說明評論於我的功效:那是筆記。這篇其實算是一篇(隱藏地)歸納並總結讀書心得/感想的文章。

沿著文章的脈絡,我可以追溯自己曾經讀過什麼文本,或者是,在某個時間點上,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思想。或者如金寶所講,在這裡的評論,其實是一種「試圖重新組織自己的生命」的嘗試:透過評論,作者得以重組評論對象感動自己、觸動自己、或觸怒自己的機制,從而理解為什麼自己有這樣的感動。

因為本文太嚴肅的關係,所以需要一些貓貓。例如這裡:Photo by Manja Vitolic on Unsplash

然而,〈評論十題〉的問題也正好源於這個問題。當〈評論十題〉這篇如此具有宣言性質的文章提出,「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但這篇文章卻單純是一種羅列或整理,沒有否定或者就這些既存的思想或信念提出補充甚至批評,那也許正正是這篇文章最為諷刺的地方。一篇主張「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的文章,不少的思想都是承襲自前人。這或者會是這篇文章最不足——也許說,最為諷刺 ——的事情。

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