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寫字

好幾年前我曾經用過中國大陸的某些網站寫作。我堅持了一年多,因為我相信中國人並不全然只有靠向極權那側的網民,也有懷抱正義,會支持自由世界而具有良知的公民。我總相信,在以左翼為主的界別——也就是說,以文學和社會科學為輔助的動漫畫評論者裡,比較容易找到信奉這些理念的一般人。

但我一直覺得,在一個極權的國度裡,不存在著思想研究。這些思想研究最終都總有限制,而思想研究或哲學討論正正是最不應該設有限制。

當時,我身邊有不少撰寫著這方面評論的作者。他們閱讀各種文化理論,例如讀拉康、齊澤克、德勒茲、詹明信、阿甘本之類之類前衛思想家,搖晃著什麼要重奪主體性,反抗末期資本主義之類的大旗。大家操弄著各種精神分析與後結構主義的術語,以隱晦的語言寫作著各種前衛而且有趣的思想。但這批人的前衛也就僅僅止於紙張上,僅僅限制於在網路上抽打各種荒誕的網路事端,反駁那些反對以左翼思想討論動畫的論敵。一旦談到現實,一旦抽離開作品,一旦談到實踐,這些人彷彿啞口無言。

我想起最近讀《半蝕》的一段故事。韓麗珠參加艾荷華寫作計劃之際,曾經旁聽其他作家演講。中國作家徐則臣(書中以X代替)在演講完畢後,被台上的主持人反問:中國作家有什麼因為審查而無法觸及的題材?面對如此敏銳的問題,徐則臣支吾以對。如韓麗珠所講,這不是語言的問題,而是徐則臣太習慣以隱晦而抽象的語言討論現實,迴避敏感的真相,久而久之就失去了翻出真相的能力。而我所讀到的是,縱使在自由的國度,徐則臣仍然懼怕被秋後算賬。我認為,他並不是失去了翻出真相的能力,而只是因為,他習慣活在一個充滿著猜忌的國度。

有些人無法翻出真相,單純因為他們不知道事實,或已經無法說出事實。也因此,總會有人主張,只要向中國人「公開」事實,這些中國人就會相信事實,靠攏自由世界的價值觀。問題是,仍有不少人就算越過了高牆,看到彼岸的真相,仍決定失明,選擇明哲保身。

牆外已經如此,牆內的情況只越演越烈。在中國的網路世界,無論討論的氛圍和主題如何,每當你看到各種政治敏感字眼的伏字與代稱,緊接而來的總會是各種劃清界線的字眼。大家紛紛舉手說自己並不支持,附加一句自己厭惡政治,指政治與當下的議題無關,繼而批評你泛政治化。這種劇烈地作出反應的行動,即最政治的行為。彷彿是,每個人都感到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清算到底誰又沒有表態,而表態的速度為何,以量度各人的忠誠心。

2019年後,基於政見,也基於網站全面轉用實名制,我無法亦不打算回去這些中國網站寫作。當時的我既無名氣也沒什麼讀者,而我很慶幸那邊有不少賞識我的讀者。這當中有人想要協助我在中國大陸謀生活,但最終被我惋拒。我之所以婉拒,源於我清楚知道,一旦我表露了自己的政見和立場,我只會拖累約稿的團體。一旦我表態,既有的讀者就會劃清界線。要是我繼續在這些網站上寫作,說不准某日也到我需要舉手示忠,而我不能背棄自己的立場。

我唯一能慶幸的是,這當中有一些人離開了中國,到日本進行研究。我希望他們能永遠留在日本,能毫無顧慮地寫作並生活。但誰又知道呢。

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