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眠都市》裡作一個〈看不到飛翔的夢〉

時隔十多年,大嶋啓之的《睡眠都市》總算要出續集了。

數年前的我極其鍾愛《睡眠都市》這張專輯。倘若你Google,你也許會搜尋會搜尋到我以往寫過的文章,談論這張專輯的靜謐:從茶太在表題曲〈睡眠都市〉柔和且縷雲一樣的Vocal表演,或〈Perfect Vanity〉那舒爽的合成器組合。反而,那些噪鬱的搖滾段落——如〈說謊的騙子〉這樣的曲子 — — 我並不喜歡。

年少無知的我,當然寫了一篇文章,談論《睡眠都市》怎麼樣致鬱,怎麼樣概念性,諸如此類的廢話。這些結論當然是正確的。可惜的是,我當時的日文程度(和現在的日文程度)為N99,寫作能力和解讀能力差勁。因此,我在當初根本沒解釋《睡眠都市》概念到底是概念在哪裡。

多年以後,我雖然沒多長進,但仍能解釋:《睡眠都市》實際為相關語。其相關語為「睡眠と死」,睡眠與死。

雖然整張的主題是「睡眠與死亡」,所有曲子寫的故事都可以概括成「主視角去死,結果成功/失敗了」,但整張專輯卻從來沒使用過「死亡」這個詞語。從〈看不到飛翔的夢〉裡「高處飛翔」「你已經不在那裡了」的意象、〈酣樂欣〉吃安眠藥也「無法入睡」、〈說謊的騙子〉則是描寫自己想向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Close to Close〉〈Perfect Vanity〉則是形而上的「不想要再感受什麼」。標題曲的〈睡眠都市〉裡將「高樓大廈」比喻成「墓碑」,已經是最為一般的發展。你可以說,這些歌詞無處都感受到死亡,但「死亡」這個詞語卻永遠缺席。

《睡眠都市》既是以都市為主題,且是孤寂一人的夜晚。但整張專輯對於都市的描繪,並不如YOASOBI或くじら等人如此的悲喜交雜,既有憂鬱,也有留在城市的理由。反之,你只能感受到憂鬱。

最直接的例子也許就是〈看不到飛翔的夢〉裡談論跳樓。主角收到了一則「沒有標題的短訊」,內附影片從「橋上俯瞰城市」,言下之意即自殺。目睹朋友自殺的主角,竟然感到了自己也想自殺,概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做過夢呢?/在連入睡與否都無法分辨的日子裡」,於是跑上天台美其名「雙手把風接住」、「前往天空」,實際上卻踏出單腳,一起去死。

「我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從空中俯瞰的沉睡都市/在意識消失的那一瞬我是否可以看到飛翔的夢」,縱使收尾的這句歌詞淒美、音樂也帶點迷幻的氣息、茶太的演唱也無比鎮靜,鎮靜得你根本聽不出這句話是一句自殺宣言,但這卻毫無疑問是自殺。那甚至不能以「悲壯」、「憂鬱」、「無奈」等形容詞來形容,而只能說是「悲涼」。

時隔多年了,我對這張專輯的評價也當然有所改變。對於《睡眠都市》,我仍然有著無上的評價——但那是從技巧層面分析得出的評價。近這幾年,我都已經很少返聽這張專輯。既是因為我不喜歡《睡眠都市》顯得過於鎮靜(得接近催眠)的編排(如〈酣樂欣〉),也不喜歡歌詞如此純粹地致鬱,卻不描寫成因理由的套路。

我仍然期待《睡眠都市》的續集。但是,也許是我的音樂品味變了,聽的音樂廣闊了,我竟然不喜歡《睡眠都市》了。也許是單純是因為我成長了,心態轉變了,但我相信 The Dismemberment Plan 在〈陀螺〉寫下的詞:「快樂根本無比困難/且,會每日越來越難,難得可以殺死你/但沒有人想要如此俗氣」。

這節詞堪稱我大學以後的座右銘。那既是憂鬱,也帶有一絲希望:是很困難,但並非不可能。想保無邪之軀,還是必須好好過下去。

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