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覺得,回顧過往寫過的東西,是件很羞恥,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是寫三人日本麻將的指南起家的。那堆指南有不少明顯的錯處,內容也過於簡單,大概只是適合初學者。寫的時候,大概是懷著一種想要證明自己已經從初階畢業,看不起其他初學者的神情而寫的。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八年以後的今日,每當有人發表三麻戰術,歸納戰術進展,爬梳理論系譜,他們必然引用那堆文章。他們會感激有這樣的一個人充當開荒牛,可是接下來就會議論,批評文章錯誤,並下這樣的結論:「看看!就連強者也會犯錯呢!看看他寫錯了這個這個錯誤啊!」,又或者是,「嗯,這堆文章已經過時了。」

曾幾何時我嘗試過消滅這些文章。我刪掉了以前的Blogspot 賬號。我曾經何時又宣言以後再也不要在大陸的日本麻將圈打滾。我試圖令這些人遺忘,原來有這樣的一個傻子寫了這些錯漏百出的東西。可惜那些貼在百度貼吧的文章仍然健在。

其實大部分針對那些文章的批評都說得非常有道理。倒不如說,我絕對站在他們的一方。就算是回顧,再讀那批文章,我也是滿頭大汗,懷疑為什麼自己以前的文筆可以那麼差。我甚至會懷疑為什麼以前能這樣充大頭鬼,明明一無所知卻喜歡教人,寫這些垃圾文章。

然後我會覺得安心。

最近讀到好多人想要寫出「無悔的文字」——也就是說,希望自己的文章在三日、三個月、三年之後,甚至更久,也不會過期,或者變得難看。我覺得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假若三年以後回望,我仍能對當日寫下的文章,感到無悔,或者滿意,這或者說明了這三年以來,我的文章、見識、寫作的技巧,沒有任何成長。也就是說,我只是浪費了三五七年,寫了一堆文章,而沒有任何成長。

假若沒有外來的衝擊、新的見識、想法的衝擊,人的想法、口味、風格、意見,也許會比較穩定。但倘若創作會停留在所謂的「無悔」「完美的」「美好」的作品,也是非常可怕的事物。這說明了我的知識仍停留在三年前。而事實上,所謂的「完美」並不可能;倘若真的有所謂完美,真有所謂的「完成式」,那亦是技藝衰落的一日。

回顧的功效只有一個:為了檢討。超出檢討之外的,就只是沉溺,或者承認已經度過了最美好的時光。我談不上什麼技藝的追求者,也沒什麼龐大的犧牲,但我會想起《昭和元祿》的講法——一種非常日本職人,類似《壽司之神》寫小野二郎的角度:技藝的極限即為人生的極限。諸如有樂亭八雲這種年邁的大師,或者小野二郎這種握壽司、買魚、煮飯,持續了五十幾年的老人,統統展現的是,所謂人的極限,在於人願意為技藝投入的東西就是技藝的極限。例如放棄功名、私慾、生活,至死,至老,仍拒絕認為所謂的完結章存在,並明白「技藝的最高峰」就是死,甚至乎以為這是唯有自己才抵達過,目睹的景色。這既是悲劇的,無奈的,充滿悔恨的一生。在任何現代人的眼中,這種專注亦是浪漫的。但這種浪漫的死,大概是所有技藝的探求者最完美的結局:一種永無休止的日常——倒不如說,正因為仍有悔恨和不足,才使得這樣的生活顯得沒有後悔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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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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