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幸福分給創作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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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reators》是這幾年詮釋製作者偏見詮釋得最好的作品。好的地方,不在於描繪出理想像,或如《SHIROBAKO 》一樣說教,而是直接或間接的展示出作者的偏見——例如期待評論和看待讀者的方式。

主持人提出了一個聽上去很有趣,認真想想卻很悲哀的比喻:「香港的ACG市場就像小行星帶,受木星和火星等鄰近星球的引力影響,不能形成一個屬於自己的星球。」

形成香港這種不平衡、不健康的ACG產業圈的原因有很多,例如說,香港人已經習慣了免費娛樂模式,早期本地出版社受網上資源影響而退出市場,變成由台灣主導,高端宅轉移至日本或外地消費等等……

…………而兩位主持對於這個困局提出了一些解決的方案,其中提到:「我們香港需要更多的內容提供者」。這裡指的內容提供者不只局限於資訊,還有評論、宣傳、創作等等。

——出自 VannzicFacebook Post

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台灣/香港沒有專屬的動漫文化,而只是默默地受制於中國!」等論調。我是說,我們已經有過 UACG (與及平台的主編 RainReader 梁世佑教授),多次寫過類似的論調,去描述旅蛙Bilibili 上市、與及台灣的動漫市場。Vann 子在此處引用的論調也非常類似[1]。

而我忍不住想:其實香港真的沒有屬於自己的內容提供者嗎?

當 Vann 子提及到「內容提供者」的時候,他大概包括進口日系文化的進口商(例如邀請日本動漫歌手來港,舉辦演唱會的 ED Production、進口翻譯書的香港角川、最近的ViuTv),與及負責創造新內容/平台的作者——例如作者(例如畫港漫的、寫網路小說的、出版輕小說的、出版同人誌的、做遊戲的公司)、維繫動漫平台的(例如 ACGer、ACG Secerts、HK DOUJIN)或者是舉辦活動的(例如 Creative Paradise)等等。

當中有一些既有創作、亦有引介的灰色地帶,例如 TVB 的日本動漫畫字幕組,或者是上文提及過的 CP。但這篇文章不是探討這方面的內容,我就不詳細介紹和界定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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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問題:有多少人知道,《實驗品家庭》是香港人的漫畫作品,也剛好在上季被改編成動畫?

所以,香港真的很缺內容提供者嗎?論規模,香港從事動漫業界的人數,絕對及不上台灣或中國大陸(遑論動漫首都的日本),但我不覺得香港缺內容提供者。香港真正缺乏的是模式。原因是,在整個生態系之內,總得有一個輸家。所有人——無論是作者、創作者、讀者都好——都想索取,而不想回饋。

身為半個評論者/Blogger,我就寫創作的事情好了。

大部分在香港創作的人物都是虧蝕的。絕大部分的作者[2]、寫手、畫家,大多數都只是以個人的愛情,去支撐自己的創作——中國大陸會將這叫做「用愛發電」。容許我引用一個非常傳神的比喻(出自 華田 Watin這行動,形同「在旺角街頭撒銀紙」。

「用愛發電」的問題是,愛不能支撐一輩子。七八年前開始寫作動漫部落格的時候,我在香港新浪架平台寫作,身邊有大量會寫部落格的朋友。身邊的朋友大學畢業,開始就職、找到工作、擁有個人生活,絕大部分人不再寫文,因為寫作徒添疲累,毫無回報。

少數堅持下來的人(例如說,思兼)走入傳媒或者是評論界,偶爾供稿給雜誌、媒體、網路平台,或者是成為寫手。故勿論走入紙媒賺稿費的門檻有多高(大概是一個 Degree 到 MPhil 左右——或者是,你得讀好多書),當撰稿員、寫手、漫畫家要靠供稿賺錢,就得有人支付稿費,問題是,絕大部分的香港平台並沒有出稿費的成本。絕大部分的動漫媒體都負擔不起一個全職編輯,源於平台的廣告費、宣傳,並沒有賺到多少錢。要談稿費,言之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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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圖是每日寫照:都不是吃土了,而是吃石頭了。

我們就不難總括以上的現象:

要不,就是寫手沒出到稿費。寫手要不就散開,用愛發電,要不逐漸跑去有稿費的平台寫作,例如中國大陸、台灣的網路平台,或者紙媒。

要不,就是平台得支付寫手。但這就需要有金主(例如某香港01、與及政府資助文藝平台)願意投資在這個市場,抱著「這有好大機會會虧蝕」的心態去做一個平台。這些事情當然可能——如果你是中國市場,有幾百億可以揮霍在動漫推廣,那一年用個幾百萬做個動漫評論平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有其他收入來源補貼,這也可能。

但是,這件事並沒多少人做過,也沒多少人想做: 起初來勢洶洶的 Fami通香港,最後無聲無息關閉,已經說明了,這種「丟一塊錢來豪賭」的模式,風險太高,行不通。

你可能會問:讓觀眾支付寫手,由觀眾負擔成本,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不認為我們的觀眾是負擔不起成本。我認為,他們不願意買單,是源於消費者不喜歡市場上的選項。Ed Production 的 Show 會虧蝕、CP 每年都將「我地今年係蝕嘅!」這句充滿悲情的說話,當成是某種 Meme 來演練(除了這年);與此同時,我們常常歌唱手機遊戲課了多少單、抽了什麼鬼——一切都自然得不像是消費。

這一切的理由都出自於這件事:消費者擁有選擇權。

其中一種選擇是,與其留在香港找代購、看代理舉辦演唱會,還不如飛去日本買本子看Live。飛日本不貴、機票不難訂、酒店不難找、如是者,中間人開始被淘汰。樂觀的想,也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那麼容易的請假或突然飛去日本。這件事也只是屬於少部分人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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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優悠木碧的名言:「課金和吃飯差不多」,還有「課金等同於呼吸」。

我們的觀眾也並不是很窮,而只是缺乏消費的逼切性。動畫什麼時候都可以訂購、漫畫什麼時候都可以買、小說去信和就能找到、演唱會沒看到這場就去日本看。但角色過期就抽不到了。課金優惠過期了就沒有了。玩過氣的遊戲、看過氣的小說和動畫,就好似吃隔夜餸——其實味道不是很差,但你已經吃過一次而覺得無聊(所以才會放隔夜),感覺冰冷,還不如煮點新的。

另一種選擇是,當某個計劃開始收費,大部分人可以選擇不付錢。我們習慣了看免費的,因為免費與付錢的並不是差太多。

看不成 Live?那就等演唱會錄影好了。
動畫?下載就好了。要不看Bilibili 有免費的啊。
漫畫?看免費的就好。要不,也可以看電子書。
小說?看網上連載就可以了。看電子書也可以啊。
動漫評論?……看 Lex 吐槽不就好了嗎?Youtube 是免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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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思路,導致到讀者沒意識到任何的活動、創作、文章,不僅需要時間寫成(而這個時間可以用來賺錢),還需要成本——也可能是,他們縱使意識到存在著成本,但卻低估了成本,以為成本可能只是時間(例如創作者)、可以靠廣告費賺回來(例如影片網站、網媒)、或者是根本沒想到要那麼多錢(例如ED Production 和 CP 的例子)

如是者,觀眾總會以為,創作者懂得變魔術,憑空會變出一堆內容,但所有魔術都只是錯覺和誤導的集合體。當然,他們不會知道寫手要讀多少資料、改一篇文章多少次,才可以刊登一篇文章[3],而所有內容都是經驗和閱讀累積的成果。他們也當然不會知道,做公開活動、畫任何類型的創作(與印一本書),不僅需要成本,還需要時間,需要事前聯絡,安排運輸,交通,招聘人手。

他們總是好奇「你做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4]」,覺得你消失了太可惜了,但又不願意用行動支持你。他們喜歡打嘴炮,但不願意給確切的意見幫自己喜歡的創作者,或者嘗試理解對方的選擇——畢竟,觀眾有選擇權。這一家不適合,那就去下一家好了,大家沒有這種道義去輔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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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的觀眾和讀者很幸福——以前的讀者受制於出版社、資本家。資本家控制電視台、出版業界和大眾媒體,導致讀者沒有選擇,作者也不能自由地出版。這一代的讀者很幸福,不僅可以選擇讀什麼內容,還可以支持作者——就只是大部分人都放棄選擇自己讀什麼、看什麼、玩什麼、做什麼,以致到覺得自己沒有必要支持喜歡的創作者。

但無論各位最後選擇了什麼類型的創作,請各位將自己的幸福也分給創作者——不管那是買書買本也好、Medium 付費也好、Patreon 也好、Fantia 也好、Paypal 課金也好,或者只是任何類型的言語鼓勵轉貼轉發點贊都好。

他們需要你們的支持。[5]

本文備註:[1] 這個題材也有另一種寫法:探討「如果我們所流行的事物,都是受制於中國傳入來的,那有什麼問題?」(而不討論文化殖民的問題)。其中一個可能的結論是,中國比香港人/台灣人更加掌握當地人的口味;另一個可能的結論是,香港就此失去了屬於香港的動漫文化——而問題是,你去問一百個人到底什麼是香港的動漫文化,問到底中國有否影響本土文化,恐怕大家給的答案都會不同。而且,到底是中國文化影響了香港/台灣,還是只是說,中國同時與香港流行同一類的內容?[2] 唯一例外是同人誌(出畫冊)的大手。但當你想到這批人如果去日本或者台灣出本,可以賺到的錢、接到的Job 和名氣是香港的幾倍,你覺得他們還會想留在香港嗎?[3] 笑話一則:昨日知乎上有朋友戲稱,「zecy 的文章最起碼值五千稿費」,因為文章的作者輯錄了大量文獻,而購買這堆文獻差不多五千元人民幣。還不計算沒用上、被淘汰的相關文獻——而要不是有寫手的朋友提及到,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吧。[4] 我其實不止一次被問過這個問題:為什麼要這麼抽象的寫動畫,甚至乎夾雜點學術理論和文化批評來寫動畫?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當然可以答,因為有人喜歡這種方向,所以我才會這樣寫。我也可以回答,其實寫東西並不需要有任何意義,我沒有必要滿足所有人。但另一層的理由是,網路上已經有太多(只是用作品來講作品的)「吐槽」。我不介意有人吐槽(雖然我不會看),但我不想再加入這個洪流,然後寫一些無聊的說話。我本來就是個幽默感拿零蛋的人。我寧願引用 Pause & Select 的Joe 的講法“This is how it makes me feel” is an approach that is, on its surface, incredibly intuitive and gives people with a lot of vantages on how to get into media. There’s absolutely nothing wrong with it. I don’t have a problem with it. What I do have a problem, however, is when people take that approach and then pedestalize it like there’s no other method, and that everything comes down to this Cartesian perspective in which the things we experience are the fundamental determinants.[5] 因為我非常厭倦 Medium 不透露分配課金的方法和遊戲規則,我最後開了Patreon (https://www.patreon.com/Altia_hk),採用的格局是件工計算,只收動漫長篇文章的錢(而我暫時並未開始這計劃)。我讀的書的量當然沒有五千元那麼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會比我的稿費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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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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