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接納了中庸的動畫嗎?

這條片段全長二十幾分鐘。為了節省讀者的時間,Otaku Gozon Journalism的這條片大致上可以總結和歸納成幾個主要的批評:

  • 現代動畫是一堆不冒風險,只是為了賺錢和服務動漫畫迷而賺錢的生意;對比之下,近期的Pokemon、Devilman Crybaby、九十年代與之前的動畫是為了廣泛的大眾市場而做。
  • 現代動畫的粗糙體現在動畫頻繁使用CGI、低劣的原材料小說、沒有好好畫出來的背景人物、複製品一樣的人設。
  • 而動漫畫迷在面對這些情況底下,並沒有主動投訴,反而接納了這種低俗和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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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說起這種表面上是針對動畫業界和動漫迷的無動於衷,實際上是針對輕小說等等「原材料」業界的批評,我總會想起《少女編號》的第三話裡的其中一幕。

在其中一次的製作組會議裡,只是看了半本小說的系列構成,當著所有人的面前責罵原作者。她無奈地說,「完全不懂這作品有什麼有趣之處,你應該知道動畫和輕小說是不同的吧?」。旁邊的製片人只得打圓場的說,我們該去喝酒,加深理解。

為什麼這幕那麼有趣?這幕揭示了一個很簡單、但上面這條片忽略的事實,也就是動畫公司在業界似是承包商,而不是有權決定怎麼製作動畫的製作商。當 OGJ 所描繪的是,動畫的製作組可以自由決定製作什麼動畫、怎麼製作動畫,《少女編號》給的這個場景卻揭示了一個事實:在改編動畫裡,原作者也好、動畫製作室也好、員工也好,全部都是被動者。大家都是輸家,好大機會沒辦法賺錢。

但這些改編動畫好多時候都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成為角川的廣告,是為了周邊商品而買。 當OGJ 使用八十年代的劇場/動畫電影來對比,他顯然忽視了,這些作品最主要的收入並非來自周邊,也沒有要依賴周邊賺錢的壓力。按照 Ian Condry 在《動畫之魂》引用細田守的訪問:

細田提到他創造動畫電影的方法跟某些電影動畫作品的對比:「對於電視動畫系列而言,你必須考慮角色人物周邊商品的生意,」特別是當涉及到設計的時候。「你甚至可以認為卡通商品市場真是電視動畫運作的動力。」……他說:「因為動畫電影只在電影院裡播放一兩個月,在這麼的期間裡,你不可能說,『我們來藉周邊商品來大撈一筆吧!』很明顯地,就動畫電影而言,影片本身就是主要商品。」(Hoppy Shoseikibu 2009:128-9)

《動畫之魂》P.66-67/Ian Condry

這種現象在時下的業界已經是常識——此處引用Condry,純粹是想要清除任何可能的懷疑,與及點出一個事實:這單訪問在2009年出現。這也令人懷疑:為什麼十年前就沒有人抱怨「現在太多動畫改編自廢萌垃圾?」,為什麼我們會在十年後的今日抱怨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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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因為,十年後的今日,動畫改編的原材料變得越來越差勁、無聊、乏味。但一如上面《少女編號》的系列構成所講,動畫和輕小說是兩種不同類型的媒介,而原材料的差勁不代表了動畫也必然會那麼差勁(例如《日常》、《K-ON》、《露營》、《食靈·零》)。要是原著和動畫都一樣差勁,這責任既可以說是製作組的懶惰,也可以說是源於角川不願意放開手,讓製作組隨意改編作品,惡搞作品。

另一個可能性是,十年後的今日,動畫整體變得越來越少冒險——也就是那種常有的什麼「動畫每況愈下」論——如果OGJ 所講的「動畫每況愈下」是指《Citrus》等等作品為了省錢使用CGI,又或者是動畫為了節省成本,不將背景畫出,這當然是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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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 OGJ 用《樂園追放》這例子,繼續盲目地將CGI 看成是某種死罪,而忽略了《樂園追放》、《 シドニアの騎士》等等是為了實驗一部動畫可以用幾多CGI 製作,忘記了其實這些節目有其實驗的部分,到底OGJ——或者說,一般動漫迷——眼中的實驗和跳出框框,是指要抵達《攻殼》之類的高峰,還是說,要好似《Devilman Crybaby》之流做得很黃很暴力,但到了最後卻很政治正確地說「Je Suis Devilman」?

當這批動漫迷不斷批判有一套所謂的「樣板」、「模板」的題材,這種「模板」到底又是什麼,而在這種「模板」以外的東西,又真的可以如此被徹底無視,或者是如他們所講,如此毫無價值嗎?我對這種選擇性的閱讀方法很有懷疑——畢竟,如此依賴模板,將一切都打成是「模板化」然後結案,是一種甚為懶惰的閱讀和分析方法。縱使這批人常說模板,但他們甚少批判或指出「模板」到底是什麼。他們也拒絕思考「模板」到底有什麼時代和象徵意義(一如《零零年代》所做、而且做得很成功的)。他們更忽視了「模板」的差異如何塑造和成為了作品的特徵與性格。

有時候我會覺得,近這幾年的動畫也許沒以前那麼好看,但我們每年還是會看到一兩套的Arthouse 動畫。當然,我們沒有《FLCL》,但這幾年我們有《Flip Flappers》、有《Panty & Stocking》。我們也許再也看不到《攻殼》、《阿基拉》之類的科幻經典,但最起碼我們還有《來自新世界》、有《迴轉企鵝罐》。

就算是走大眾路線的改編,前一季的《少女終末旅行》、《奇諾之旅》,或者是《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還是他媽的超有趣——而且,OGJ 大大難道認為,當動畫如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樣那麼嚴肅,那麼Arthouse,《搖曳露營》、《K-ON》、《Pop Team Epic》等等沒有內容的作品,又真的會有人製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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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批判動畫質量,還是批判動畫源頭的原材料質量,這些批判最終還是會回到一個問題:到底日本動畫是為那個市場的顧客服務?目前,大部分輕小說改編的源頭,源自なろう系與角川文庫。而不管是角川還是なろう系,這些作品都是為了娛樂讀者而生——一如動畫製作組/角川選擇走回這個市場路線。這也使得這些動畫最終是為了一般的日本觀眾而製作,導致這些動畫充滿著各種俗稱「Lowbrow」的俗套娛樂橋段——而,坦白講,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大眾娛樂會有這樣的「原罪」,彷彿生來為了賣錢、成為商品,就注定要被人批判是媚俗——而媚俗本來還並非這樣的意思,而是針對藝術走入日常的批評。

更重要的問題是,作為外國觀眾,我們能作的極為有限。作為外國觀眾,任憑我們再怎麼討厭這些動畫,或者寫再多的Youtube 評論、文章都好,只要日本國內一日有這類娛樂的市場,這些改編動畫就算再怎麼虧損都好都不會消失。我們最多只能用鈔票支持喜歡的動畫。我們可以宣傳自己喜歡的動畫。但我們卻很難令不喜歡的動畫消失,源於我們在那個市場裡根本沒有影響力。

作為國外的觀眾,我們或者可以選擇怎麼看待動畫,可以選擇看與不看這些低眉的動畫。但不管我們接納也好,不接納也好,這些也不會改變日本製作這些動畫的現實。到了最後,選擇接納這些動畫、選擇製作這些動畫的,其實是在日本國內為這些作品付鈔票買小說刷流量宣傳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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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當影片的標題說「We Have Accepted Mediocrity」卻說英文,這本身已經是錯誤。標題的「我們已經接受了中庸」的「我們」所指向的,其實並不是會講,會讀,會聽英文的一般觀眾,而是英語無法抵達的日本觀眾,是英語圈的少數——這也使得這條片看起來像是對牛彈琴,自擁高尚的品味而生。

而當動漫迷將這類質量的抱怨看成是死活一樣的問題,甚至乎會離地如OGJ,認定「動畫業界之所以會存在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藝術;沒有動畫師入行的時候會說他們想要做《爆肝工程師》」,沒人覺得這類感想其實非常離地的嗎?動畫業界的確有問題,但那和質量無關,而是關於業界待遇和職員的未來——而我甚至會擔心,要是角川減產,這下子動畫業界可能真的如山本寬所講的要完了。或者這種感覺良好、自聳高尚,覺得現代動畫一無是處都是垃圾的批評,大概就是我不喜歡讀或者看Youtube 的動漫批評的主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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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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