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椅子:簡介《架構的生態系》/濱野智史

日本動漫畫的文化理論大部分都很難懂。

圈內人公認的開山始祖是東浩紀《動物化的後現代》。作為一本承先啟後的入門書,這書用了黑格爾、科耶夫、李歐塔、宮台真司,引用了大塚英志引入但沒成功弘揚的物語消費論,而這裡面的任何一個名字出的書,大概可以讀個一年半載——我雖然可以說自己讀過這書,但我不敢說我非常理解,尤其是排在東浩紀身後的那堆名字就……(例外是《一般意志2.0》,但這書是寫政治哲學和社會論的。)

另一個近年比較多人讀的是宇野常寬。他用的理論家比較少,但他的作品羅列卻是極為刁鑽:成名作《零零年代的想像力》批判的對象就是東浩紀,其談論的範圍包括 90 年代出版的《完全自殺手冊》、《River's Edge》、日劇、特攝等等都並非一般動漫民眾會看過的書刊,其實有點難以進入。遑論他在《母性的Dystopia》裡洋洋灑灑的從五十年代的動畫開始追溯到現代——那本我一直都不敢開始讀。

柄谷行人也是個非常多人引用的日本理論家,是先於東浩紀的前輩級大師。但要讀懂(對柄谷只是隨筆一樣的)《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大概你得先熟悉日本近代文學和哲學理論的發展。開讀書會的時候,我基本上都在聽著同行的 Faker 帶路。帶完路以後我還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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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與我一樣,因為這些高難度,彷彿得讀個學士才有資格讀的理論,覺得「動漫理論」就注定是那麼難懂隱晦,你除了可以期待最近宇野常寬出的《若い読者のためのサブカルチャー論講義録》(暫譯,《寫給年輕讀者的次文化論講義記錄》),我還會推薦你濱野智史的《架構的生態系》:我已經在Platform 的第六期用過這本書,討論中國的某些網路生態。而我願意在這裡再作一次簡單的介紹。

縱使這本書無關動畫研究,而是一系列對於00 年代網路生態的評論,但這本書最好的地方,在於本書對沒有任何學術基礎的讀者非常親切——從文字和引用的資料,不難讀得出,濱野就是個躲在一堆學術理論背後的網民。若要示範,他在第一章就用了宮台真司給的例子——「椅子」,去說明「架構」到底是什麼。

確切的說,我們可以用幾年前,香港西九龍中心的一件事件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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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映像。

西九龍中心是一個購物中心。它的八樓是一個人流密集的美食廣場。因為開在老人家多的深水埗區,美食廣場裡長期有一堆阿公阿婆佔位、睡覺、看報紙。雖然他們的消費不多,這些阿公阿婆很可能是美食廣場的顧客,所以這個商場不能趕跑他們,也總不能找個人來限每個位子能坐多久,因為人手成本太高。與此同時,這麼多阿公阿婆佔位,不利想要光顧美食廣場的其他顧客,不利商戶,對商場也是一件必輸無疑的事情——尤其是他們打算再發展商場,為八樓加租。

為了解決這種矛盾,西九龍中心想出的方法,就是從一些一般人不會察覺的「結構」著手——也就是場景的設置,例如椅子。2014年,他們借場地裝修之名,不僅換了一批椅子和桌子,將桌面的空間調整、椅子的範圍縮窄,還將椅子調整成上仰。綜合以上,這種結構不僅在物理上無法被調整,還不太被人察覺商場在趕客,達成了趕走客人的任務。

類似的概念在城市規劃、法律與規訓等等層次上也出現過,像是Youtube 的頻道 Vox 也有過類似的介紹,指出城市的椅子與城市規劃的關係。而在《架構的生態系》,濱野指向的並非現實之中的城市,而是網路媒體、SNS、軟件等等網站的「架構」——也就是他們的功能和設計,與及產生出的現象和用家傾向。比如說,濱野就提出了,藉由Nico 動畫裡的彈幕功能,眾多在不同時空、情況和環境下看同一條動畫的觀眾,得以聚集在一起,同期的觀看了本應在不同時間播放的動畫,繼而產生一種如嘉年華一樣狂歡的錯覺。

這種批判架構和用家關係的想法,將整個結構和關係看成是一種死物,又與現實相符嗎?也許是因為西九龍中心做得太極端了,大部分人的確察覺到西九龍中心的椅子不舒服。事件上報以後,西九龍中心將舊式的椅子取回,調整椅子的斜度,看似牢不可破、生硬、永遠不會被調整的「架構」,就這樣被調整了。這也許說明了,我們所渴求的這種永遠不會移動的架構,在現實中還是少數例子。

假若讀者讀到這裡,覺得濱野的書也不過是一本戰五渣,一本低質論述,我倒是極為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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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架構的生態系》有兩種收穫。一種收穫是濱野站在「架構」,去批判不少次文化網站,得出不少精彩的結論——上述提及到Nico Nico 的同期性、將網路下載技術以「公有地的悲劇」作連接,也是非常耐人尋味的批評。

另一種收穫大概是「架構」這種概念:事實是,要是濱野、或者這時代的理論家沒有提出,或者是假若西九龍中心的椅子沒變得那麼極端,我們又真的會去思考「椅子」到底有什麼重要性嗎?這是社會學和理論能給我們的貢獻了:能讓我們以全新的視點,去檢視那些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實。就這一點,《架構的生態系》很成功的達標,而且還寫得非常之有趣。

PS:濱野最近也在寫《架構的生態系 II》了,在Planets 裡有連載。作為他的一個小小書迷,我只希望他不要再寫什麼《前田敦子超越了基督》這類不知道是啃了多少藥才會寫的標題。據說濱野這幾年因為偶像團體失敗,備受很大打擊,我們就在這裡遙遙的祝福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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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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