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止境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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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透過屏幕觀看所謂的「現場表演」或「直播」,所謂「現場」的可能只是錄影或錄音的成果:音訊效果可以是咪嘴外加後期製作、節目可以是事先預錄然後播出、甚至那些與觀眾所作的互動(比如說,回應觀眾的留言)其實也可以預先錄好,事先期待觀眾的反應而進行反饋。於是乎這種現場的根本定義,也就不再是於表演場地裡有一個表演於此時此地上演(而大家於這個此時此地「親眼目擊」)的事實,而是「曾經」發生過這些東西,與及一個人/一群人/程式將這個「曾經」播放給於指定的某個地方收看的觀眾。這個「曾經」可以是上一秒,也可以是五分鐘,十分鐘,半個鐘頭,一年前以上。關鍵的不是在於「曾經」是何時,或「現場」又是否真的「沒有後期製作」(現場演唱也可以加入效果),而是「無法追究」——相較於現地現場「可以追究」的某個此時此地。

也許以上所說的「曾經」看似都相當弔詭。該問的是,這和看電影,或者說,留在家中看 Youtube 又有何相差?然而類似的事情其實已經發生過。昔日初音未來/Vocaloid 的演唱會也許最適用於說明這種奇詭定義。初音並不會唱歌,也不會在台上跳舞,更不懂得與觀眾互動;讓「初音未來」活動起來的,是事先調教好初音的製作人員。縱使你可以爭拗部分音樂的內容是於某個特定的此時此地演奏,與及在這個節目裡能感受現場氣氛,與觀眾一同吶喊,嚴格而言,大家其實並非在看「現場表演」,而是看後台的工作人員將這些內容播映出來。

一旦你意識到,任何透過屏幕,透過轉播,任何非「此時此地」觀看的演出其實都有著「非現場」的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性引申出可以被後期轉播修改,這個近乎形而上以致到學究式的抽象質疑,足以拆毀你對於任何現場演出的期盼。任何透過「Zoom」或視像會議軟件而進行的活動 — — 諸如會議、表演、交際關係 — — 也可以由此而被拆解。更明確的例子是,Vtuber 也可以由此被拆毀:你以為兩個VTuber 站在台上互相握手,或其中一人於實時用奇怪的物品捅向另一個人,實際上兩人可以是基於社交距離而相隔一段距離,只是後期製作將兩人「湊合」在一起;所謂「奇怪的物品」,大概也只是某種附上了一堆偵測器的物品。

最有趣也許是最特殊的是,基於VTuber 的大原則(投射出的形象及聲線讓表演者擁有辨識度),「此時此地」親眼目睹的可能性永遠不存在,要不就是未經加工的投射,要不就是投射的投射,也就是說先行經過後期處理。舉個例子有安土桃與綠仙的甲殼熊貓:某次節目裡綠仙因故請假,錄下錄音讓安土桃在電台期間即興播放。當然,綠仙的對白與安土桃的對話可謂九唔搭八,這成為了該期節目的笑點。但這樣的節目牽起了一個相當弔詭的可能性:倘若綠仙錄下的對白足夠多,比如說如初音未來這類聲音庫那麼膨大的語音/語句庫,又出現了第二個人扮演綠仙在屏幕上移動,那麼,我們會在看什麼?

你可以說,偽冒中之人的不道德,或基於直播內證明互動有多麼的簡單,甚至說直播主可以展露其個人獨特的性格,使得以上這些本質上只屬於抽象的學術討論。對於任何熱愛 VTuber 的觀眾,以上的各種「假設」實在容易讓人惱火,更是理論性質大於一切 — — 容我重申,我在這裡想要討論的,並非VTuber,並非初音未來,而是「現場直播」這種形式。

由此,讓我們在最後抽象到底。上述所有關於「此時此地」的討論,自然能讓人聯想到華特·班雅明對於「此時此地」所引申出的「靈光」(Aura)由此消逝的討論;可是,我真正聯想到的並不是班雅明,而是陳傳興在〈銀鹽的焦慮〉中屢屢提及到從銀鹽的攝影術變成電子攝影的落差,與及對於昔日科技及攝影觀念的悼念:透過科技進步,使用銀鹽(底片的感光物質)拍攝的傳統,連帶暗房拍攝,以致到昔日打開攝影機及各種沖刷的忌緯和「神聖感」,種種導致照片得以「誕下」的科技,全部都被洗去;攝影的功效也從此改變,從記憶過去或記錄,轉化成影響他人或捕捉當下的手段 — — 同樣道理,倘若「此時此地」的現場演出由表演者及觀眾共同定義,甚至帶有一點神聖的意義(諸如「朝聖者」這個形容睇Live的術語、與及各種特定的衣著、禮儀),定義「現場直播」的大概會變成是觀眾。觀眾彼此打氣的氣氛,隨時隨地能收看的自由,以致到這種將無止境的當下轉化成一種可被驗證(=重複觀看)的共同記憶,使得這種現場成為了一種體驗裝置。那是一種無可追溯的,卻又永無止境的現在;從某種帶有神聖感的瞬間,轉化成日常——一種無所不在的日常。

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