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訊號:讀〈表弟的來信〉/鍾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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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洪慧那邊讀到這首不算我習慣讀的,但意外地挺有趣的作品,所以這裡說說。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寫信的經驗?一般來講,寫信有一定的語言規律。例如說,寫信的語言與兩人的距離,及議題,是成正比的。寫求職信的話,語言當然會嚴肅起來。寫信給表弟,寒暄詢問,聊聊近況,也詢問一下對方的近況,這些大概是常見的發展。

但你很少會讀到一封信的開場白,會寫「我多麼慶幸能夠在偉大的祖國裡過日子」這種如此疏離的對白。如果我們要相信這是一封「信」,那首先我們得懷疑的是,這封信寫出的環境並不尋常。除此之外,「斗門」也並非傳統會「下鄉」的地方。由是者,那真的是一個「光榮的任務」嗎?

隨後出現的資訊也暗示了這封「信件」到底有不尋常。最明顯的是兩人的關係。寫信的表弟大概已經和作者沒再怎麼來往,以致到表弟才會引用和交代「前年的冬季」發生的事情。可是,如此疏離的表弟竟然無緣無故向你寫信,炫耀自己接得了一個「光榮的任務」、「在早上/有的是新鮮空氣」和「煤氣燈」、甚至乎說香港的「同胞」有機會嘗試到「香嫰的白米」。而正當讀者摸不著頭腦,在好奇為什麼表弟要說這些事情(甚至覺得有點生氣)的時候,表弟忽然在信件最後說「我是多麼的需要一雙水靴」。還得重複。

如此堆積下來,讓人質疑的是:如果表弟你過得那麼好,為什麼需要尋找一雙「還沒有人穿過」的水靴?也就讓人懷疑,詩中的「表弟」真的是如內文所言過得那麼好嗎?

如此可以開展出兩種解釋。第一種解釋方法是,表弟實際上的確有改善了生活環境,也的確是如文章所示,暗暗地向收信者(作者)炫耀「我們這裡有煤氣燈/新鮮空氣,你們等著我們的白米」,一邊認定中國大陸的生活比香港要好,一邊卻可笑地向身在香港的作者追求一雙水靴。詩歌可以解釋成是收信者與作者的隔離感,甚至乎說,延伸至七十年代中港關係的比照。

第二種解釋方法是,表弟其實是在暗示:下鄉前夕的生活雖然改善了,但生活仍不如意,並暗示出這種生活的荒誕,並反複故意強調以凸顯出整件事的荒誕(如「這光榮的任務雖然吃苦點/但還是光榮的」)。暗示最強烈的是(上文不接下理的)這幾句:「這樣 我們就能在睡前/重溫一下領袖對我們的/偉大的 親切的訓示/這樣 在來年裡/我們的收成就會更好」,彷彿七十年代的毛澤東,或者說,「偉大的 親切的訓示」能夠帶來更好的收成。

由是者,水靴不僅僅是一雙水靴。那雙沒人穿過,而且描述得意外地仔細的水靴,說不准其實是別的東西。例如說,行動的,走動的,涉水而行的能力。這也能進一步延伸至解釋這封信到底是什麼信。那是從暴風雨而來的一封求救訊號,一封密碼信。

但到底表弟是在求救,還是糊里糊塗地過日子,真的相信自己在執行著「光榮的任務」——甚至乎說,作者也發揮著自己作為作者的功效,適當地裁剪了詩歌及信件的內容,以矇騙讀者?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表弟的來信〉鍾玲玲

表弟的來信
說:
我多麼慶幸能夠在偉大的祖國裡過日子
我多麼慶幸
在前年的冬季裡
我更獲得了從廣西
到廣東
到一個叫斗門縣的地方
下鄉去
這光榮的任務雖然吃苦點
但還是光榮的
而且在早上
有的是新鮮空氣
而且在夜裡
還有煤氣燈供應
這樣 我們就能在睡前
重溫一下領袖對我們的
偉大的 親切的訓示
這樣 在來年裡
我們的收成就會更好
在香港的同胞們
也就有機會
嚐到我們香嫰的白米
只是 表姐
我是多麼的需要一雙水靴
我是多麼的需要一雙水靴
不然我的腳就會壞了
不然我的腳就會壞了
同時 它必須有
四十一寸長
同時 它也不能超過
斤半的重量
因為 這是我們的
政府 所規定的
而且 你還要記著:
我一定要「中華人民共和國」出品的
因為 在我們這兒
還沒有人穿過
還沒有人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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