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西口公園》的三代緣

「那是被我們忽略的或者說是習以爲常的聲音。它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我們卻沒有去注意它。」《骨音》/石田衣良

《池袋西口公園》這部作品的正確讀法,應該是Ikebukuro West Gate Park,簡寫「IWGP」。而不是漢字讀音的「にしぐちこうえん」,或如實際存在的池袋西口公園的讀法,讀作「Ikebukuro Nishiguchi Park」。

那是劇中人對池袋西口公園的稱呼,也象徵著本作原著出版期間的文化。「池袋」這個地名在作品中既不重要,卻又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要解釋以上的這番話,得從本作原著開始介紹。

《池袋西口公園》是一本在 1998年出版的小說。年份看似不太遠,實際上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這種年代感顯而易見於書中的事件題材。

《池袋西口公園》的原著裡所出現的第一篇故事,正正是以當時堪稱社會熱話的學生援交及校園欺凌作為題材,講述家裡開水果店的街童真島誠捲入絞首殺人事件,並與當地幫派GBoys(小說翻譯成「G少年」)合作調查真兇。

在那個時代,「電腦」被形容成是一座運作原理不明的「魔法箱」。當時還流行使用「無線電」(甚至有一名角色的名字就是「無線電」)。御宅族與蠶居族等等社會現象並非沒有前例,但在當時仍是某種較新潮的社會現象。

最明顯地帶著這種時代氣息的,要數本作的標題:故意將「池袋西口公園」用英文,而不是日文讀出,是基於英文名字比較「耍帥」。稍微年輕的讀者可能反問為什麼英文會比較耍帥。但這就是1998年才有的文化風俗。

將時間推前兩年到2000年,《池袋西口公園》被改編成日劇。日劇版的《池袋西口公園》以其星光熠熠的演員陣容聞名,光是主角就有長瀨智也、窪塚洋介及妻夫木聰等人,可以說是不可能再次被聚集起來的黃金陣容。同樣重要的是編劇宮藤官九郎大幅度改編劇情。真島誠等人的街童形象比起小說還要鮮明;宮藤也加入了一眾無厘頭的笑梗,削弱了原著中描寫街頭的無常。

宮藤筆下的真島誠不僅僅是水果店的太子爺,還是個徹頭徹尾的街童。他終日在街頭上溜達,做一些小拐騙,例如偷竊貯物櫃的物品、到便利店偷竊、或者靠小賭博謀取生計。真島誠的媽媽被加重戲份,從單親媽媽變成了不正經的中年婦人,終日招攬鄰居加入老鼠會(也就是俗稱「層壓式詐騙」),或好奇哪裡有單身好男人。

到了2020年,《池袋西口公園》再度被改編成動畫。或者是因為改編的故事不再是第一冊小說,而是延伸到《池袋西口公園》日後連載的小說,外加作品播出的時空與小說連載(與及日後的連續劇)不同,整部作品的形象又再二轉三轉。

改變得最明顯的,或者是角色形象:真島誠從終日無所事事但又有情有義的街童,轉變成極度富有正義感的萬事屋。他會主動承接委託,解決池袋街上出現的難題。真島誠的媽媽會信賴兒子,甚至會主動協助孩子解決道上的難題。G Boys 的首領崇則身穿西裝外套,常常念著什麼要「維護池袋的勢力平衡」。與其說崇是街童的首領或黑道人馬,還不如說是某種維護地區秩序的地下警察。以上種種奇特的角色設計及改編選擇,令人聯想起近年的某些與黑道及城市地區相關的輕小說及動畫作品,如《無頭騎士異聞錄》或者是《博多豬骨拉麵》。

同樣改變的還有作品的題材。「無線電」和「老鼠會」都不再存在。原著及日劇改編頻繁出現的男女關係及性愛曖昧,與及隱藏在其中的男女相戀以逃離池袋,恍如世界系的主題,也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全男班的主角群。

作品觸及的社會議題也被更新至2020年的日本,例如討論外國移民如何融入日本社會(兼批判中國的貪污腐敗與血汗工場)、輔助單親媽媽與孩子的關係、議論Youtuber這種新興職業、或批判日本的黑心企業。

橫跨三部在不同媒體出現的《池袋西口公園》,雖然故事內容大相徑庭,但卻以相同的主題串聯起來。故事的主題仍是對城市的小人物的描寫與關懷,描寫這群堪稱社會邊緣的人們如何被城市包容。外來者既被排斥,也被接納,找到同伴,並得以在這座大城市裡生存。

說到城市與及外來者,也就必須在這裡談談「池袋西口公園」與「池袋」的意義。畢竟,《池袋西口公園》與池袋無關,卻又必須要關於地方。

說《池袋西口公園》與「池袋」無關,源於「池袋」這地方並無太多發揮,儼然通配符能代入成為其他城市。作品其實並未有對池袋的街巷地景作太多描寫,僅提過池袋存在著某幾棟大廈,整體分東西兩邊,兩幫人馬Red Angels 與 G Boys 各執治權,與及存在著一座「池袋西口公園」讓主角溜達。至於池袋作為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地區發展,議員執政政策甚至居民年齡層收入層分佈,甚至池袋這座城鎮與鄰近地區或與東京的互動,只有寥寥數筆帶過。

甚至就連《池袋西口公園》裡觸及的議題也有其普及性,諸如黑心企業及移民等等的社會問題,可以出現於任何一座城市——一座獨立於時空,沒有任何特徵而又與東京整體毫無瓜葛的都市。這是因為,關鍵的不是「池袋」這個特定的地方,而是池袋這座城市象徵著其他同類的城市。

這種既是都市的一部分,實際自成一國,甚至遭到排斥,淪為「池袋的垃圾」(電視劇版)、「沒教養的低學歷垃圾」(動畫版)的小眾,最終在池袋匯聚。藉由領袖的人物魅力、幫派所能提供的庇護、又或者是志同道合等等明確的目的,小團體或形成,或流散。小團體延伸出的弱聯繫,既成為了真島誠解決問題的手段,也構成了城市的風貌和對外來者的包容。

就如主角崇所講,池袋讓每個人「就算在年輕或貧窮,失去所有的時候,只要來到這座城市,和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總感覺就能一起活下去的氣氛」。這種同舟共濟的感情,既是三代《池袋西口公園》的伏流,也引出了動畫版故事的結局:不管昨夜我們如何陷入派系爭端,我們最終必須和好,仍會在此生活,畢竟我們本質其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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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負責寫字。長期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