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極的逃走

淺論《SSSS. Gridman》和《來自彩色世界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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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逃走,繼而在這種「逃走某種既有的現實」重新確認世界的美好——這類的母題,也許我們已經在許多作品裡看過。也許有些時候,這種逃走最終指向的,是一種不尋常的經驗、或者說,娛樂。有些時候,這種逃走指向的是小團體;也有些時候,角色直接逃到作品——並不是指一種觀察者的身份消費作品,而是指進入了作品的內部,成為了作品的其中一個角色,或者是創造了自己的世界。

針對這類作品最常出現的批評,不外乎是兩種講法:

  1. 作品內的作品呈現的經驗不現實。
  2. 我們不清楚事主的問題。作品無助事主解決問題,只是開導了事主。

①的講法可以很簡單的解決:動畫,或者說,任何虛構的作品,虛構的世界觀,都不必然是依循著某個現實世界的現實。既是因為,不同人看到的「現實」都是不同的,更不要說動畫沒必要照顧「我們」或者某個「他們」的現實。

這種以讀者價值觀為中心的閱讀方法,其實可以用來否定大量「非現實」的作品。說白的話,這種閱讀方法其實沒有進入到作品的結構和邏輯。

②的講法固然有一點正確之處 ——我也認同文學不能代替實際的解決或者行動(尤其是,現代有不少文青常常在網上喊憂鬱,認定可以依靠閱讀文學治療憂鬱)。但這種講法的問題是,彷彿一部作品若不能解決問題,它就沒有價值了。而作品不應該以如此功利的眼光看待。

這種講法背後蘊含著的批評,這類作品是脫離社會的。前者脫離觀眾的社會觀,後者脫角色本身身處的社會。可是,我的角度永遠是相反的:這些作品其實是非常之社會化的。

要說的話,讓我們來考慮《SSSS.Gridman》,與及這部作品的第九話。這部作品其實正正就是一部讓新條茜「返回社會」的作品,可以讓我們用來分析新條茜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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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的作畫裡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而且明顯的風格:在這話裡,城市的風景總是立體而深邃的。城市的鐵路環繞著城鎮,電線桿的電線互相纏繞。背景裡那些立體而龐大,但又靜不作聲的立體怪獸成為了城市的風景。這些靜默的風景,本身處處暗喻著新條茜的心境。

藉由逃走,新條茜被自己的城市吞噬了。

與之而相對的是(大多數時候)面無表情的角色,與及這些角色不尋常的 Blocking。儘管角色會出現,角色的表情常常被遮蓋,在屏幕上佔有的畫面幅度還不如那些擁有龐大存在感的風景。每當人物要行走,要奔跑,他們總是被這些龐大而且深不見底的背景壓倒,或者是與背景裡的3D建築物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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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話,建築物的側面拍攝的鏡頭,建築物、電線桿、城市、樓宇、甚至乎背景的怪獸,全部都維持著維持著菱角和立體感。相對於此的是要不以大頭出現的新條茜,要不就是被平面化的人物,或者是在玻璃鏡裡反映出的Gridman(暗示 Gridman 是屏幕世界裡的事物,一種虛構的虛構物)。這種「沒有深度」的人物,呼應的是這話的主題:新條茜不斷在這話對她的「創造物」強調,所有人物都只是她(這個無聊的創造神)對應某種認知,創造出來的虛構角色,為的是服務她想要交朋友的慾望。

然而,三名「虛構的」主角都拒絕了「交朋友」,強調(作為虛構物的)自我意識。就恍如在各種玻璃的折射——屏幕、便利店玻璃、建築物的折射裡 ——出現的 Gridman 一樣,作為虛構物,作為玻璃的折射和純粹的意識投射,他們所做的並不是與新條茜繼續玩交朋友或英雄主義的遊戲,而是呼籲新條茜要趕快「回到現實」,離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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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新條茜被三名主角全部拒絕之後,她站在高處。和上面幾幕同樣的是,分鏡隱去了表情 ——但這裡隱去表情與其說是為了強調角色是被創造的物品,還不如說旨在製造懸念。

鏡頭滿佈烏雲,新條兩腳站在欄杆之上。突然間她一躍而下,似是絕望地想要在自己創造的虛擬世界裡殺死自己;但當她抵達了地面,她又瞬間的反應過來,若無其事的的繼續行走,然後一個人撞向鐵絲網,繼而走入城市的濃霧,繼續被這座象徵著新條茜的某種巨大的憂傷的虛構都市,吞噬自己的身影。

如果這一幕還不夠弔詭 ——新條茜設置了一個虛構的世界,繼而鑽進了這個世界裡,用以逃避現實;但是,她在這個逃避現實的世界裡,又設置了呼籲自己要「回到現實」的巨大機械人,與及一系列的朋友等等恍如是緊急剎車制一樣的事物。言下之意,新條茜其實意會到必須要返回現實,返回現實一直以來都是前提。她無力改變這個結論。她只能透過城市/「虛構的故事」這種裝置,在當中勘探返回現實的理由,繼而讓自己返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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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與其說這些作品是「不夠社會化」、「太過虛構」,還不如說,這些作品太過「現實社會」,甚至乎說是現實社會的一種裝置也不為過:本來,虛構的作品是一種社會的消費物。作品需要被消費,甚至乎被過度消費,不斷消費;但是,在這裡,本應該是被新條茜消費的角色卻違背了新條茜的願望。

這些角色向新條茜指出:虛構的作品不能過於接近觀眾,要不就會成為斷絕社會關係的繭居族 — —我刻意不在這裡用上「沉迷」或者「逃避」,因為這裡頭的邏輯與觀看作品的方式無關,而是關於新條茜與社會的關係:你必須賺錢,成為社會人,融入社會,這樣才能繼續消費作品,因為作品本來也是社會的一部分;離開社會,你就不能繼續消費作品。

如是者,這種對作品的消費,終究會成為對既有社會的一種建制,是回到現實,繼續在現實裡好好生活,而不是思考現實的問題。 《SSSS Gridman》到了最後提出的假設是,新條茜的所有「虛構」的朋友是現實的一種對照,終究反映了某種現實生活 ——恰如絕大部分這類作品總會強調,這種「逃走」並不消極:逃走的過程裡會有所創造,我們能藉由這種「逃走」所得來的小團體、朋友,回到社會。我們或者不知道現實會怎麼樣,但我們可以樂觀地猜想,現實應該不會太過差——都有朋友在身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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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邏輯最終極的推延是,在某一種作品裡,我們無法討論「現實」,或者說,主角來源的世界,到底是多好多壞,因為那已經定下來了。例如說《來自繽紛世界的明天》。

之所以月白沒有感到幸福,並不是因為她的社會不存在著幸福=顏色。是在於月白沒有找到幸福,是月白的世界裡缺乏光,被黑白色=往事遮蓋,導致月白沒辦法看到幸福=顏色,於是乎只能以回到過去=對一張照片的冥想,「進入照片」。現實一直很幸福,月白要做的是依靠拍照這種獵取的手段,透過相機「捕捉」幸福——一種我們在其他作品裡目睹過的母題。

於是乎,作品可能出現的問題 ——「現實社會到底有多好?」、「現實生活裡究竟存在著色彩嗎?」,這些本應該可以被探討的話題,全部都因為作品奇特的性質而被消滅了;我們無法討論這個問題,因為作品從一開始就是由結論出發 ——世界存在著色彩、未來就是那樣、城市就是那麼光那麼美麗,時間魔法(也和新條茜的虛構都市一樣)從一開始就被設置了剎車。作品探討的問題也不是「到底世界存在著幸福嗎?」,而變換成「我們該怎麼觀察,才可以看到幸福?」,透過逃走,尋找觀察幸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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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是對虛構認識甚多,並以這種虛構作為直面現實的方法。我對這類作品的不滿,向來不是這種方法本身,而是這類作品裡的主人翁,總是假設了現實就是那樣子,繼而以逃走去「確認」現實擁有這個模樣。

回到上述的「讀者中心論」,倘若這篇文章需要一個結論,那就是一項非常讀者中心的想法:我不需要作品確認現實是怎麼樣,我們需要對虛構的冒險。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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