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羅蘭永恆花園》的「語言的背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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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在這篇文章開始之前,先看一段這樣的對話:

A: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怎麼去×××地方嗎?
B:我知道……(然後走開)

是不是有點怪?雖然 A 說的話完全合理,B 的回話符合文法,兩者之間也彷彿出現了某種對話,很顯然,我們知道 A 並不想要問 B 是否知道路線,而是想要 B 告訴自己,××× 地方怎麼去。這也導致了B 儘管好似回答了A 的問題(也就是「請問你知道……」),其實並沒有好好的回答問題。

我們也許可以說,A 想要說的意思不是這樣,而是那樣——是「想要帶路」,而不是「想要確認對方的知識」。我們也不難理解 A 之所以會如此發問的理由,源於他想要顯得比較禮貌,不那麼直接地浪費對方的時間,所以才會用上「不好意思」、「請問」和「你知道」這個並不直接,與效率無關的講法。

- 表意行為(locutionary act):一般普通帶有完整句子的言語行為

- 意向行為(illocutionary act):言說者必須讓聽者明白相關行為執行的意圖。如執行一命令時,要讓聽者接收到該命令並了解與執行其附涵的任務。承諾、發問、請求、警告、建議、威脅亦屬於意向行為

- 語導行為(perlocutionary act):達到超出意向行為範圍的作用,如說服、使改變主意、激怒、製造不安全感、中傷、安慰等
出處:
言語行為理論(speech act theory)

我們也可以很明顯地讀得出的是,A不僅在說話,還想要自己的說話能為B帶來某種行動,某種行為。如果說,A 的詞面意思(Locutionary Act)是問題,那詞面底下的意思和意圖(Illocutionary Act)其實即是命令,是一種要求,想要以語言達成一些語言之外的目標。結果卻是B 淡淡拒絕了A 的請求(Prelocutionary 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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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有看《紫羅蘭永恆花園》,《紫羅蘭永恆花園》其實關心的正正就是上述所講的這套理論。這套理論在語言學上稱之為「言語行為理論」(Speech Act Theory),而它可以用來解釋很多《紫羅蘭》發生過的現象:像是作品中人寫信,更多時候並非只是想要寫信,而是想要如上面所講的一樣,以語言(信件)達成某種目的或意圖——例如回信。這其實是有大量假設蘊含在其中的:比如說,我們也假設了收信者能夠回信、假設了對方可以讀信識字、假設了會讀這封信。

女主角薇爾莉特的導師常常說的「語言的背面」,指向的,其實即是指語言的意圖,或者說,人們所說了但沒有說完的話。當詞面意思無法與意圖接駁在一起那可能是因為說話的人沒把自己的意義表達清楚(又或者是太清楚了),也可能是聆聽者沒有這樣的語言或者社會語境,或者是聆聽著將語言自原有的語境中抽出,對語言的認知過於機械,一如薇爾莉特在劇初被描繪的:一個完全不接軌社會的機械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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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很常借用這種橋段搞事的,是《Blend S》的莓香。

可是,下一個問題是,為什麼理解「語言的背面」又真的那麼重要?從以上的例子,我們不難看到的是,假若我們缺乏語境意識,或者我們單靠語言的詞面意思活著,需要將所有語言的前設、原意,說出來,我們的生活會變得非常艱難。我們的語言也很可能會變得非常長篇累贅或者粗魯難耐。舉個例子,讓我們重寫A與B之間的對話:

A:不好意思,我假設了你會合理地從我以下說的任何說話中解讀出合理的意思。雖然我只是在街上第一次看到你,但我的假設是你知道前往×××地方的合理方法。而我也相信你這個二十多出頭帶著耳機像是一個大學生一樣的男生,會善良得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我想要你浪費一點時間,告訴我從我們身處的地方能採取什麼有效而且符合我的條件,也就是能在一個小時內花費三十元以下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前往在×××地方的方法,又或者是如果你非常無聊非常有時間,你也可以帶我去×××地方(強烈地眨眼)看看我吧你現在懂我想要想你表達一些意思吧。
B:……………………(默默走過去)

又或者是,這樣:

A:(隨手在街上指著對方)我要你帶我去×××地方!
B:…………你誰?

當然,《紫羅蘭永恆花園》以「情感」包裝上述討論過的一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問題。但我們也不妨反過來問:我們又真的能確認,對方在當下說過的話、說的「真正」意思,是什麼嗎?

讓我們回到問路回答,讓這段對話變成這樣:

A: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怎麼去尖沙咀碼頭嗎?
B:(帶了對方前往尖沙咀廣東道碼頭)
A:額……不好意思,為什麼你會帶我去廣東道碼頭?我想要去天星碼頭。
B:你說你要去尖沙咀碼頭啊,難道這不是尖沙咀的碼頭嗎?
A:我還是希望你要先問我去哪裡啊……
B:那你不早點告訴我其他碼頭是什麼碼頭?我是你肚子裡那條蟲?我會知道你想要說什麼?
A:這好像不是對我太公平,因為我不是這個意思。
B:那是什麼意思。
A:當我說了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意思,我的前提,我的上下文脈絡是這樣的意思,這也不符合我們的邏輯推論……
B:那是什麼意思。
A:你看我剛才的手指都指向左邊了,你看我昨天吃了這個飯,在電視上說過這句話那句話了,那現在我說的話不是這個意思還是什麼意思。
B:我來帶個路而已誒還得先看過你家宅嗎?
A:總而言之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B:那是什麼意思啦。
A:就是說想要去尖沙咀天星碼頭的意思嘛。
B:那你剛才沒說(抓狂)
A:我有指向那邊啊。
B:那那邊是哪邊啦?
A:我也有說是尖沙咀的碼頭啊。
B:(翻白眼)
A:………………
B:你好煩誒。

如果我們要假設,UDN 並不是想要扭曲囧星人的原意,兩者都是基於合作而且良善的基礎進行溝通,上述這段跳針的說話正正就是他們溝通的結晶品(——順帶一提,我大概沒告訴大家的是,我私底下是翻譯十級,擅長將別人的漂亮話超譯成某種巷間對答,所以我應該以後也不會接受任何媒體訪問,也歡迎大家來翻譯這篇。)

因為囧星人如此強烈地澄清,我暫時可以信任,囧星人認定,說話偏離了她的原意。我認為,一切是誤會,但那決不是什麼錯誤。

當我們說有所謂「錯誤詮釋」,這也意味著我們有一個正確的詮釋,而一切的詮釋必須根據那個「正確」的詮釋進行——所謂的錯誤可以指向事實錯誤,可以是囧星人被塞入了她沒有說過的話,可以是UDN後期用她的說書片段「合成」了一句話。

但上述的這種情況卻並非這種事實上的「錯誤」,而是文章開場提及過的那種灰色地帶,是說話者的原意沒有傳達開去的弔詭情況——而我們甚至沒辦法確定「原意」是什麼,因為兩者之間存在著斷裂。當說話出口了以後,一切對話者就脫了「當下」,而變成是再詮釋剛才說了什麼話;大家發問的方法,也會變成了是「你剛才說了什麼」,也就出現了UDN 和囧星人不斷跳針地爭拗「這才是你的原意!」。

我們或者可以透過大量的對答,繼而逼近我們想要表達的原意,但這無法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這些對答不過是對原有說話、上一句話、其語境的一種解釋。

結論是,我既不同意囧星人將自己擺成是某種被錯誤詮釋的受害者,或者將問題歸咎成報章「壟斷」了意義的詮釋。先於報導水準和媒體道德問題,到底什麼是「錯誤詮釋文本」?我們可以說篇章開場那個「我知道,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無視了說話者動機的答案,是錯誤,或者沒有溝通的嗎?——顯然地那有一定的意義交換,但交換的卻是偏離了原意了。我們甚至可以質疑,媒體採訪的主角是誰?是被訪者還是為訪問撰稿的記者?

而若這當中有什麼是肯定的,那就是,歡迎來到一個作者已死的世界,一個享樂主義的,一篇文章可以有N重意義的世界——恰如Anthony Fantano 在他的影片中不斷反擊,批評「Fader 的寫手根本不懂這是笑話,你們理解笑話和Meme 的能力太低了」,而我只能好奇:除了考評局對DSE學生與一堆作家,依賴「分數」的權利確立一套解讀,誰又有權「制定」一件事情該如何理解?

PS:這篇文章嚴重簡化了某些理論,例如羅蘭巴特、語用學,也幾乎沒處理理論的大量細微之處。假若這篇不完全的文章能挑起讀者的興趣,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再找一些有關Implicature、Speech Act Theory 的東西來讀,例如早前提及到的某些語言學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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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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