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終將一事無成的自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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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是怎麼我又在聊這。

也許一切的起源都是Z的那一條答案、某篇文章,幾個知乎用戶的吵架,或者是台灣理科太太的事情。我這裡打算草率地寫一些關於評論、理論的事情。

2.

我從來沒想過要做什麼「想像突破晚期資本主義的想像力」,很近乎文系理想的要用理論想像未來,救世界,或回應某種時代。要是我一路成長能意識到什麼,那就是,理論本身有其門檻。不僅僅是社會地位的門檻——讀理論的讀者與理論的受眾存在著落差 ,理論寫給無產階級,但閱讀理論的永遠是精英分子,那些帶領革命的精英份子——還是指知識的門檻。

最起初會接觸社科或者文學理論的文本,並不是因為我認同這些理論的概念。還不如說是相反,最開始接觸東浩紀(不幸的是,東浩紀就是我的「理論」起點),就是因為想要吐槽東浩紀。因為「怎麼那麼多人都在東浩紀誰東浩紀什麼」,到底這批人在寫什麼?所以才吐槽。

那時候第一次讀東浩紀,也不是因為我們(是的,我們)知道東浩紀是個怎麼鼎鼎大名的人物。那時候開始讀批判理論,是因為想要約某個常常寫一堆隱晦難明,而且爭議性很強的理論的 ,打算說約出來,然後「讓我和另一個(同樣寫評論的)朋友 (還是說約了?)來會一下你吧」(i.e. 「真想與你吵架啊,你這傢伙超級有趣的」。);當日拿起東浩紀的書聽著對方解釋的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我根本完全不知道東浩紀寫了什麼。對方則是讀哲學出身,有一定理論基礎。

然後我們定期約出來見面,開讀書會,直至現在算是成為定期見面的朋友,關係也當然轉變了很多。這其實就是我走入去理論的鑰匙。說實話,那次網聚(與這段關係)應該是我那麼多年以來做過的最好的一次決定。

3.

我不僅意識到理論有其門檻,我還意識到不少文學或者文科的知識都是有其門檻的。我記得大學時期我不知道怎麼樣的迷上了文學,所以想寫詩。

於是我去了找圖書館的文學雜誌,並沒有任何一頁讀得明白;我去了找一些台灣和香港人的詩集,並沒有任何一頁讀得明白;我當時最迷戀的是鍾偉民的《狼八式》,與其說是一本教人怎麼造句子寫文章的書,還不如說是一本教導人怎麼「做人」的書。其實沒學到什麼寫詩或寫作的技巧,充其量只是讓我複習了中文文法。

我只得不斷模仿其他同時代的人寫的東西,看文學網站的其他網友怎麼寫,然後隨便的複製一些意象、句子結構。如是者就三年了。

直至大學四年級的那一年,我才開始從文體學學怎麼解詩。太遲了,我都已經投文學獎了。

那麼多年的模仿製造了一種強烈的劣等感——我常常覺得沒有什麼是屬於我的。我寫的所有句子都是屬於他人的,是他人寫過的意象,他人寫過的進路,他人用過的比喻;我寫的所有理論也當然是其他人的東西——我僅僅是將A從某本書上搬運到B,而沒有做過任何事情。學校的論文寫作也好,網路寫作也好,我總是有著這種強烈的不安感和劣等感,既是因為我總是不斷地提醒自己「你並沒有從某個有保證的渠道,正式學過這些東西的,你肯定你自己在寫什麼?」,還讓我覺得我不是在寫自己的語言,是個永遠活在鏡子裡的鏡像。

或者是因為時代——過往幾年不管是政治也好、生活也好,都總有這種撕裂人的傾向。我傾向於說是性格:不安得我第一次參加詩聚(然後同場都是一些自己一直在「模仿」的對象)的時候,我竟然就直接問同場的人們「我擁有這種自卑感,我該如何解決?」「我們都是從模仿走來的,你寫著寫著就會好了,你都拿文學獎了不是嗎?」可是,我的文學獎也讓我覺得是模仿得來的啊——雖然我完全沒抄襲過任何字句,但我總覺得把人家的手法搬走,搬到我當時體驗的處境身上:有時候我什麼也不想做……

朋友說,寫作沒有底氣,是因為你讀的書的量不夠多。我覺得的確是的。也許是因為我沒有上過課——但就算我去讀碩士或讀了 MA,我也不覺得這些東西會改變。我覺得更明確的問題是,好的入門方式是很重要的。

我不滿的地方大概是一路遇到的這些話:

Q:我們不如來玩遊戲,讓文學變得很有趣吧?
A:我不需要玩遊戲啊,你就告訴我該怎麼進來吧——我已經覺得文學很有趣了。

Q:你應該要進入文本的內部,體驗文本的情感。
A:無法感受,感受力與你不同。那該怎麼辦?

Q:我的詩作就是為了感動其他人,我是為了那些受苦受難的人而寫作。
A:那我們除了感動之外還能怎麼討論詩?是不是說我們只需要交換體液就可以乖乖回家睡覺了?

Q:這個A等於B,因為理論如此說的
A:真的嗎?為什麼不能等於 C、D、E、F?邏輯是在哪裡?

我只能慶幸的是真好啊你們不是在教書的,要不我根本不是在讀文學,而是讀神秘學理論了。

本科的時候我總是喜歡也斯的〈我的六零年代〉(因為蔡世豪的音樂)。這首寫的可以是後殖民的處境,是在中西文化之間的指認(「自己的位置」)和投射(「代課教師」),與及這些形象的迴盪。但更重要的是,這種想像不僅僅是文化的,包括身份認同,也包括未來,與及自己——而我總是喜歡用這首詩說當時的焦慮:

怎樣通過與別人的遊戲
去尋找自己的位置?

翻閱古老的詩詞
同時訂閱外國奇怪的地下雜誌
………………
………………
我翻譯地下文學
我嘗試當一個規矩的代課教師
老是睡眠不足
不知怎樣在日夜之間來往走私
夾帶偷運某些東西穿過晨曦的邊境
我把別人
翻譯成我自己

我通過唐代的詩人加州的詩人
找一個方法去說我的感覺
單腳過河橋
我吃現實的三文治
我自己是些甚麼東西呢

4.

台灣最近有個這樣的案例叫做「理科太太」。理科太太是個 Youtuber,在網上發表一些所謂「科普」的影片。雖然現在針對這人的輿論已經完全轉變成「她到底是不是一個真誠的公眾人物?」,我完全不關心這些人格討論或公眾形象的部分。

我關心的是她最初被批評的理由:她的「科普影片」有不少基本錯處。

與及遺漏。

我故意將「錯處」和「遺漏」拆開,因為「錯處」和「遺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假若我們在講解知識的時候犯錯,把星星說成是月亮,那是我們的錯。假若我們在講解知識的時候,遺漏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資訊,那不是錯處,而是詮釋。

許多人常常誤解這件事:並不存在著純粹的科普、哲普或者任何的「普及」知識。所有的知識普及者在「普及」知識,也在對知識進行詮釋。不僅僅是那種「只是挑選容易的來講」「選一些Soundbite 吧!」「以平易近人的語言寫出來吧!」「將知識轉變成耐人尋味的故事和實用的生活小百科」的那種微信營銷號或者網媒體的詮釋,還是指,知識普及者選擇了什麼才是重要的知識,還把現存在這個知識界別的矛盾,整合成一套連貫的體系。可能學界正就著某個詞語爭吵得火紅火熱,根本缺乏定論;但普及者要不就沒意識到,要不就是故意不說,於是乎這些現象並沒有被「普及」開去(這是我對於某些寫成故事一樣的歷史普及書非常警惕的原因 ——歷史怎麼可能會如此線性?)

可是,我們並沒有換一個詞去形容這些「知識普及者」。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使用「知識普及者」這個詞語可以有幾種意思(就和「學術派」這個詞語可以成為貶義和褒義一樣)。「知識普及者」可能是一種讚賞,讚賞你讀了很多書,是個很勤奮的好學生。也可能是稱讚你寫得很清晰,能將簡單的東西講解得很明白,像是老師一樣很會教學,非常理解你的「觀眾」的立場。但也可能是一種貶義,暗示你根本沒有自己的立場:你只是將A的東西搬運到B,做一個搬運工人,寫你的讀書報告,將兩塊磚頭磨合在一起。

Interpretation itself needs no defence; it is with us always, but like most intellectual activities, interpretation is interesting only when it is extreme. Moderate interpretation, which articulates a consensus, though it may have value in some circumstances, is of little interest.

〈In defence of overinterpretation〉/Jonathan Culler,《詮釋與過度詮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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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為什麼要讀書,為什麼要讀理論?我們可以很堂而皇之的說,因為理論能讓我們想像,繼續回到第一條提及到的許多事情,像是念佛一樣說:在這個末期資本主義的世界裡……

不,我們不要談這些。要讀的人去讀 Mark Fisher 的書。最近看的書評提及到他的書有這種批判。

和許多人認知相約:我並沒有讀很多理論,也不是讀了特別久的理論。或者某些人都已經知道,我的本科是英文語言學,但我的語言學讀得很差(因為沒讀書),而我也非常討厭讀文法和寫論文。

但我之所以可以用這些理論,或者在看似流暢地引用某些理論家,是因為我總是在寫的時候先去找書,找身邊的朋友,讀到我能信服自己沒寫錯內容的時候才下筆寫。當然,我「信服」,不等於我不會犯錯。倒不如說,我迴避這些情況的方法,就是不寫那些我不懂的東西。而那些不懂的東西還真的有很多。多得我整張床都是買了回來/借回來還未看的書。

很不幸的,我是個哲學盲。還是個藏書癖。沒救了。

那為什麼會突然跑去讀理論?因為寫作。

誠言,PSYCHO-PASS絕對談不上難看、沉悶,或者是無聊的等級。對於喜歡思考的觀眾,PSYCHO-PASS其實是很適合觀看的一部作品。功利主義對理想主義,人性的善對人性的惡,還有文學對抗極權政府,劇本少不免以單元劇的形式,透過不同角色的映射而穿插出這些慣常的主題;好比說PSYCHO-PASS一劇和虛淵一貫的劇作一樣,沒有徹底的善,也沒有徹底的惡,角色以惡行善,以善行惡——透過這些善惡的交雜和交叉點,作品嘗試去問及觀眾,到底觀眾對於善惡的態度和價值觀,藉此而讓觀眾反思這些價值。

(13年寫的《PSYCHO-PASS》的評論)

我其實已經寫了動漫畫評論好多年。應該是從高中六七左右(10年)開始寫,然後重讀高中一年,然後寫了大學四年(到現在大學畢業兩年)。

在這些年裡面,真正促使我去讀理論的起因並不是東浩紀,也不是因為誰人。是因為,在寫作了五年多快六年,差不多到了15年開始,我總覺得寫作好似到了盡頭——總不能每一套都在模仿某個已經沒寫作的動漫評論的前輩,寫這裡「劇理很差」「作畫很好」「人物伏筆沒有回收」等等萬年如一日,像是吐槽、口說、很咆哮式的,連我自己也不想再讀的廢話。

我需要一些新的刺激,所以就去了找理論、找日本的動漫畫評論、也就走入這塊所謂的「次文化圈」。

如果我們將和諧看成是三名主角 — — 零下堂希安、霧慧圖安、禦冷彌婭哈受到十三年前的荒唐事所困擾的結果,並且將劇本所提及的所有關於福柯的哲學理論 — — 諸如上述或多或少已經批判或提及過的生命主義(Lifism),與及福柯或多或少被阿甘本批評成喪失人性將人類當成是貨物來看待而忽略貨物的自主權刪除,《和諧》所講的其實只是一個關於復仇的(老套)故事:禦冷彌婭哈自少失去對人類的信任,其「意識」本來催於平衡,直至被俄羅斯人強姦打破心理平衡,導致她第一次所建立的「意識」就是對人類的仇恨、不信任,與自我所被壓抑的結果。這種自我所被壓抑的結果,導致的是禦冷彌婭哈的復仇、與及執著。

(16 年寫的《和諧》)

我開始用當時在讀的詩與作品對讀。我開始改變自己的寫法,開始不再那麼 Prescriptive 地說「這部作品應該這樣做」,而嘗試說明「這部作品做了什麼,有某個主題」;令我第一次找哲學理論來寫作品的,應該是《和諧》的劇場版。

諷刺的是,這部作品我寫了三次,每次用的理論都不同,第一次寫「提及」到福柯和阿甘本(並完全用錯了福柯,因為根本沒讀過《規訓與懲罰》, Faker 還要非常友善的留言「你已經盡力了」);第二次寫(小說評論)的時候沒提及過福柯,倒是用了當時剛剛在讀書會讀完的東浩紀《遊戲化的寫實主義》,討論 etml 怎麼讓文本開出二重結構(那篇我非常高興);第三次寫的時候是在雜誌,跟著福柯、德勒茲的進路寫。因為是第一次被雜誌約稿,我寫得很小心。小心到我第一次會覺得懼怕,還用了好幾日時間去圖書館故意啃《規訓與懲罰》的程度。

這三篇文章的進路非常不同,彷彿側寫我怎麼從摒棄理論到了成為好學生。而我從來不把理論看成是一塊獨特的東西、一塊需要刻意栽培的東西來看待;我將理論當成是一種資料來看待。我沒有任何敬虔之心:(某些)理論當然很有趣,但不是每篇文章都要用。我不是理論的信徒,也不是每篇文章寫什麼都要理論。

我想起最近在 Youtube 上聽到樂評 Anthony Fantano 隔空地回應(學院派音樂人)Adam Neely 的質疑:「為什麼樂評(什麼 Pitchfork 之類的東西)總是不寫樂理?」;Fantano 的回答可以概略成:「我其實會一定程度的樂理,但當我在鋪陳樂評的時候,我需要做的是選擇最有趣和我覺得有意思的角度 ——要是樂理能開出角度,那也無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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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敢說有什麼大道理——無論是叫人要「知行合一」、要「懷有熱忱」、「真誠地寫作」,那些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雞湯,是很中式的「要學寫作,你要先學做人」。我只是嘗試迴避那些我不想成為的人,寫一些我想讀的東西。

我不喜歡說話不清楚的人,不喜歡讀邏輯不清楚的文章。這是我讀文學的教訓 ——我已經被這些東西折磨了很久,繞了太多個圈。或者繞圈本身是有意義的,可能這種繞圈的確讓我學到的教訓更加深刻。但我不希望其他人也要像我這樣走那麼多歪路。

清晰,所有人都能基本上理解文章內容,而且論點清楚,是我對自己的要求。有時候清晰得近乎是枯燥乏味,像是讀一篇不帶語調起伏的說明文一樣無聊,也不帶太多情感,這也是我常常在檢討的事情。

我嘗試找書來看。因為我覺得寫評論必須要有一些資料。我要對這些資料滿意。我要對自己的論點感到滿意。我也會和其他朋友討論觀點。我從這些讀回來的資料、著作之上得到的啟發性,很多時候都比我就這樣讀、然後寫,要豐富。

所以我為誰寫作?不是為了誰,其實就是為了過去的自己 ——非常自戀的。我想像一個這樣的自己:假若在過去,如果也有人能寫出這樣的文章,給我一些參考,進入理論的方法,那我就會很高興了。

新年啟動,尋求答案的早晨來了。像水汽裊裊蒸騰,眼睛醒了,眺望着高高升起在空中的夢,好似氣球一樣。除了家人以外,他人如何看待這個清晨,隨他的便,我不想理會。自己是否真正醒來,回到了相同的世界,也無意確認。不照鏡子。

〈早晨〉/最果夕日

新年啟動。寫完這篇的時候,尋找答案的早晨的確來了。像是幽靈一樣漂浮。

祝大家新年快樂。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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