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祝福:《紫羅蘭永恆花園》

《紫羅蘭永恆花園》是一個怎麼樣的故事?

有些人認為,《紫羅蘭永恆花園》關於寫信。那也可以是一個關於女兵「恢復正常」的前創傷作品。有些人也會認為,《紫羅蘭永恆花園》是一部療愈的作品。最極端的意見是,《紫羅蘭》只不過是又一套「套路」的「大局空疏」之作。

這些意見或者正確,或者代表了《紫羅蘭》(與近代日本動畫)不同的面向。但我的想法與上述的意見都無關。我認為,《紫羅蘭永恆花園》是一部有關「翻譯」的作品。更確切的形容,這是一部有關「翻譯情感」的作品。

要為這篇文章揭開序幕,最好的切入點也許是介紹作品詮釋「寫信」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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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羅蘭》一作,「寫信」佔了作品的大部分篇幅。有趣的是,每當作品牽涉到寫信,作品只會描寫寫信與「情緒」相關的部分。《紫羅蘭》雖然談不上忽略了寫信與公文(例如公函、求情信、回條等等公文),但這些顯然不是作品的焦點。《紫羅蘭》也在第五話貶斥那些文過飾非的情信,指出這些花巧的言辭無助人物掌握「語言的背面」:在第五話這種最極端的情況下,因為寫信無助王室雙方理解彼此的情緒,嘉德麗雅和薇爾莉特採取了最不體面,但最能傳達感情的方法:捨棄代筆,讓主人翁自己寫信,繼而見面,盡訴心中情。

《紫羅蘭》繼而指出的是,一封信件的好壞,與信件的技巧、文筆掌控、尺牘、稱謂無關,而是關於信件能不能準繩地捕捉委託人的情緒,也就是讓不可見的「情緒」變得可見,讓第二話、第三話裡所謂「語言的背面」被翻譯出。套用十二話嘉德麗雅的台詞,「薇爾莉特能寫出很棒的信,能直接感動人心……」;由這樣的一點可見,比起文學修為,《紫羅蘭》關心的是情緒,感性大於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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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是指在準確通順的基礎上,把一種語言資訊轉變成另一種語言資訊的活動…… 除了要保留原有的意思外,一個好的翻譯,對於目標語言的使用者來說,應該要能像是以母語使用者說或寫得那般流暢,並要符合譯入語的習慣……

摘錄自維基百科條目〈翻譯〉

是故,之所以是「翻譯」,而不是「寫信」,源於作品裡所描繪的任何寫作行為,無關寫作技巧或者代筆者的文采,而是要忠於「原有的意思」。這些原有的意思,可以是所謂「語言的背面」、可以是原文的翻譯(如第六話)、可以是委託人寫信的「動機」(如第四話),也可以是委託人心底的「情緒」。而刺探這件事成為了代寫者的工作——畢竟代寫得知道這些資料,方能以文字,向一個特定的對象翻譯。

同樣地,薇爾莉特一直追求「我愛你」的意思,但那不僅僅是閱讀理解,還包括了翻譯所蘊含的,對某個特定的對象的展示。薇爾莉特從始至終做的,其實不僅是要將「我愛你」轉碼,還要告知自己與及周遭那些有所懷疑的人,讓她能重歸「譯入語的習慣」——例如十二話與十三話出現的迪托夫里特上校、一直覺得有所虧欠的克勞迪亞,與及CH郵便等人,與及對自己。

下一個問題是,薇爾莉特為什麼要寫信?為什麼作品得如此迂迴曲折,不能找個心理醫生,讓薇爾莉特直接理解心理創傷?

十二話的嘉德麗雅除了說過,薇爾莉特能寫出很動人的信件,還指出了,「她的信能讓人誠實面對自己。」——這也引到了《紫羅蘭》的第二個值得討論的主題:那些信件不僅令客戶誠實的面對自己,也令薇爾莉特誠實的面對自己。因為,薇爾莉特曾經代筆或每集共事的對象,全部都是薇爾莉特的某種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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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用了大量手段去提示這件事——不僅僅是設定上的重疊,大量的回憶和插敘的片段,還在作畫上用上了大量的 Match-Cut。所謂Match Cut,指的是兩個在動作上、主題上或者形體上有相似的畫面,被剪輯成兩個連續的鏡頭。

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是九話的這兩個鏡頭——左右圖的鏡頭是連貫,而且在意象上相連的:當薇爾莉特看著一盤紫花地丁,鏡頭剪接後,頓時變成了基爾伯特看著薇爾莉特。兩者的寓意和構圖相同:紫花地丁(或者說,紫羅蘭花)和薇爾莉特有著同樣的特質:它們一個來自過去,一個來自現在。兩張圖片的右方同樣象徵著誠實(一如紫花地丁的花語),左方的人物雖然愛惜著對方,但對方卻恍如靜物,不太懂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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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當七話的奧斯卡認定薇爾莉特很像是他已經死去的女兒奧莉維雅,作畫雖然並沒有將兩個鏡頭連在一起,卻遙遙地呼應了奧斯卡的想法:讓薇爾莉特在庭院裡擺出相同的姿勢,同樣從高俯瞰,也讓薇爾莉特實現當年奧莉維雅沒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飛行。這個飛行的意象不僅存在在CH郵局的勳章,還在十一話以飛鳥和飛機的這個Match Cut 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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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確的意象應該要數薇爾莉特的胸針:那個胸針是基爾伯特的遺物,同時也是信物,象徵著基爾伯特對薇爾莉特的愛情,也象徵著基爾伯特的存在——就如十三話所講,那個胸針的顏色和基爾伯特的眼睛,有著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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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組Match Cut:十一話的親吻場景。

從這些例子,我們也不難讀出一種明確的套路:這些與薇爾莉特類似的鏡像,彼此的共通之處是,同樣被過去的缺憾束縛,繼而拉扯著自己。如此解讀之下,故事頓時成為了「現在」與「回憶」的對比。當薇爾莉特在十一話的最後送抵郵件,家屬感謝薇爾莉特從戰場送來遺言,薇爾莉特卻竟然感嘆,「我沒能……好好保護他,很抱歉,竟然讓他死去……」。這對應的不僅是當下薇爾莉特的感情,還對應後續迪托夫里特譴責薇爾莉特沒有救出基爾伯特,導致薇爾莉特自責的心情。

同樣地,當十二和十三話的薇爾莉特再次失去一雙手,再次與大戰的軍人戰鬥,再一次走上戰場,再一次面對迪托夫里特的命令,那兩話的一切對白與薇爾莉特刻意斷手的表現,全部都旨在回應薇爾莉特的過去。這些如此刻意出現的對白,如此刻意地發問,認定要「接受命令」的對白,全部都是嘗試打通過往與現在,繼而去回應、去重新塑造和表現對「現在」的期盼。一如霍金斯中校在九話所講,

過往的一切無法抹滅。但是,你身為自動記憶人偶所做的一切,也一樣不會消失的,薇爾莉特艾佛加登。」

所以,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說過的問題——或者說,讓我們將這兩個論點綜合起來吧:為什麼必須要以「書寫」的形式,來「翻譯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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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當薇爾莉特在寫作的時候,她不僅把他人的心意傳達出去,還透過詮釋和走入鏡像,從中找回自己,藉由現實的對答,回應了昔日的過去,是一種對他人與自己的介入——當七話的奧斯卡卡稿,在房間往外看,房間偶爾打開的那扇窗,讓他看見窗外,看到記憶,也看到薇爾莉特的介入。

同樣地,當大家一樣是孤兒、同樣孤苦無靠、同樣追求著情緒和感性的人偶,薇爾莉特寫信,既是在介入對方的人生,亦是從對方的人生翻譯自己的過去和埋藏的情緒。俗套的講法是,人必須先理解昔日的心結,解開當日的鬱悶,才可以解開當下所遭受的苦難,因為作品中所有角色的「現在」都是由「過去」和「記憶」形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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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看你(薇爾莉特)一直將自己束縛為一個道具,太難受了。這個嬌小的你之所以會變成如此,都是因為我。可是,你還那麼相信我……不是你的錯。

《紫羅蘭永恆花園》,十三話

透過這種創作和翻譯,薇爾莉特必須先成為他人,代入客戶的情緒,繼而成為自己,以自己筆觸寫下鬱結。這種代入,不僅重新啟動了薇爾莉特的情緒,還包括了自己曾經壓抑的自主,繼而從斷層裡開出一個接駁口。最終,故事所指向的,除了是「成為一個『正常人』」、「療傷」,還包括續寫記憶——一如Netflix 將「 自動手記人形」老是翻譯成「自動記憶人偶」。這種主題與本季的《比宇宙更遠的地方》,系出同一個源流,同樣是借助某種療愈的活動,尋找自我,尋找那回到日常社會的理由。

當《比宇宙更遠的地方》讓報瀨和日向乾脆地與日常砍斷聯繫,《紫羅蘭永恆花園》的結論卻有很大差異。當薇爾莉特認定了,基爾伯特就算失踪了,也會繼續存在在薇爾莉特的心內,那是暗暗地指出,一切薇爾莉特所做的事情,責任來自社會,但最終必須回到薇爾莉特的個人選擇,也就只有薇爾莉特可以解開自己綁上的心結。是故,所有自基爾伯特得來的愛與罪咎,也必然隨身,成為個人用上餘生的時間好好承擔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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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又到底是什麼?——當薇爾莉特從各種信件中走出,她彷彿走過了一個輪迴,見證了「命運」多麼脆弱,也可以多麼強韌。

時代在薇爾莉特不知不覺之間,翻了一個圈:故事從大戰到和約,從生日派對寫到成年,寫到婚嫁,寫到職業,寫到戰爭,以致死亡。我們見識到情感如何穿越時空,如何成為強韌的基石,讓人在一個如此動盪的年代裡生存;我們還見識到所謂宿命、所謂命運,在一個長久欠缺「和平」與「日常」的社會裡,其實非常脆弱。這也使得十三話迪托夫里特對薇爾莉特勸告,要「連帶基爾伯特的份,好好活下去,然後死去」的說辭,像是對這個不安穩的時代的祝福。如薇爾莉特所講,那不是命令,而是在這無力的大時代之下,個人的許願吧。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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