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究」為何?

Mark Huang 的《從中世紀經濟論《狼與辛香料》中的商業行為再現》的一份評論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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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在UACG的論文發表和分享會上,有幸擔當發表人,也有幸擔當評論人,討論 Mark Huang 為《狼與香辛料》寫的文章。

說是討論,其實整體的性質較為像是觀摩真正教授(也就是同場的兩位評論的教授)與及研究歷史的各位論文作者,如何討論真實的歷史及虛構作品之間的關係。那因為現場所說,始終是口稿,難免有不準確之處,這邊簡單綜合現場講了什麼,附加後來的想法。

《從中世紀經濟論《狼與辛香料》中的商業行為再現》(下稱《中世紀》)一文的考究可以歸納成兩部分。第一部分討論《狼辛》之中呈現的文化與現實的中世紀文化有什麼雷同與落差,從而探討《狼辛》作者在撰寫作品時如何避重就輕。第二部分為趣味性較強的內容,集中討論《狼辛》之中不同貨幣的匯率,探討《狼辛》的主角羅倫斯在不同時期擁有的資產。

基於我在評論時未有讀完《狼辛》,亦未有如 Mark Huang 一樣爬梳過支倉參考的各種文本,我並未有在我的討論裡挑戰 Mark Huang 對《狼辛》文本的歸納與總結。我本身亦並非修讀歷史系出身,所以並未有(如在場的兩位教授一樣),能夠提供歷史學或與相關研究的參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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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來講,《中世紀》一文其實並不算是很「學術」的論文。你甚至乎可以說,從格式上來講,這篇更類似網路會流傳的一種「考究式」文章。我最先想到的是御宅族式情懷,如《空想科學》等一系列書籍一樣,透過比較虛構作品的現象,推導現實社會生成虛構的原理——差在這裡並不涉及科學或企圖再現社會,而只是單純的進行比對。

問題是,《中世紀》一文的比對其實仍然有個很明確的缺漏。我理解Mark Huang時間有限,無法將三十多本支倉讀過的文本全部比對一次,所以現場亦未有針對這點批評 Mark Huang。

我在意的是,Mark Huang 挑選比對的對象裡似乎忽略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缺口 ——也就是中世紀的經濟學知識(與及概念)。Mark Huang的文本整合裡提及到一個非常有趣的概念,也就是「擠提」的這個概念。可是,假若我們要相信支倉只是依靠他的參考書書寫小說,那其實不可能出現「擠提」。畢竟這個概念最先出現的時間,其實是十六世紀的英國。

We should be clear about one thing: medieval capitalism resembles only very slightly the system of wealth production analyzed in the last century, for an industrialized society, by Karl Marx. Here, as elsewhere, we should not be misled by words: the reality that they conceal is always related to a particular time. Ancient Athenian democracy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America viewed by de Tocqueville, any more than the Roman dictatorships have with those of our century. Capitalism in the thirteenth or fourteenth century is clearly not that of the industrial era.

《Gold & Spices》/Jean Friver, P.3

如是者這個缺口說明了什麼?如果我上面的分析和知識並沒有錯(當然我只是輕輕的Google了一下),這個例子說明了支倉(毫不意外的)並未有完全按照他所讀到的參考書來寫,還是會選擇了偷渡現代的經濟概念。而就如Jean Friver 在《Gold & Spices》的序言所講,中世紀的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的資本主義是兩回事 ——就正如以往的貨幣的價值視乎含金或含銀量,與及當時的貨幣供求,還講究正確辨認出含金屬成分的能力,現在的貨幣價值要遠遠比這複雜得多。(同樣地,阿部謹也在《在中世紀星空下》提及到的兄弟幫「講」,亦係一種現代不會出現的同鄉會經濟體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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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乎,到底《狼辛》之中所呈現的「中世紀的資本主義」(Medieval capitalism)是什麼(又或者是,這其實是支倉「偷渡」了他在現代炒股的經驗——例如第三卷之中使用到「期權」這個概念),《狼辛》等角色的行商到底使用了什麼年代的經濟學知識,而這些經濟學知識又如何與社會、與當時的文化或宗教互動,這些無形的經濟學知識,在Mark Huang 的考察裡幾乎是缺席的。畢竟《中世紀》一文最主要「考察」的內容,源於支倉的書單,大多數關於物質(例如貨物種類)、文化、運貨路線,甚至觸及一點宗教,而無關經濟學知識的系譜或可能的斷裂。對於一篇在討論「經濟」要如何被考察的文章,這個缺口其實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而在這裡也可以繼續延伸下去的是兩個問題。

第一種問題在現場沒有提出,也就是Mark Huang考察貨幣匯率的方法。他幾乎忽略了不同城市兌換貨幣的匯率,可能會出現落差。比如說,可能會因為情報的差距,或貨幣N在A國家較有信譽,導致A城與B城之間對貨幣N的匯率出現偏差。這其實也是一種經濟學知識的體現 ——體現在Mark Huang身上。現代社會裡,不同國家的匯率相約是常識;但對於資訊傳播速度較慢的中世紀,這似乎不應該會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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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二個問題是更為放大絕式的,也就是,「為什麼要寫一個中世紀的故事」。

之所以我會有這個問題,大幅度偏離文章的原意,源於整篇文章的定位很奇怪。當 Mark Huang 用了差不多萬字篇幅,討論中世紀的文化如何在書內呈現,或略微觸及作品的一些核心主題(如羅倫斯與赫蘿的信賴關係),他的討論也止於停留在這一點。他從不討論作品為何要選擇中世紀,或上升到類型論,以此比較為何中世紀會如此吸引人(並對比轉生系作品),這是個很讓人費解的做法。

那當然,從學術,或者說,有點如旁邊評論《赤河》一文的蔣教授在評論期間所講,(這類「考究論」)其實更為類似資料的羅列。但對於一篇擁有主題的論述文章,「整理資料」或「事實」很多時候就只是分析的大前提。整理資料的過程當然很重要,但整理完資料以後,你到底要用來幹啥,到底要寫出什麼結論,這才是「論述」本身關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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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回想的是,《狼辛》這篇文讓我覺得可惜。作為一個「輕學術」場合發表的文章,文章當然符合資格,入選合理,是篇宅味濃厚的考究文章。但文章本身其實可以推進到其他領域的論述,比如說,探討中世紀作為一種Trope,如何被挖空或應用在不同的作品(類似同場討論三國的一部文章),或在如果現代經濟學知識的確滲入了中世紀,會不會算是一種「轉生」。

Mark Huang 在最後質疑的是,「為什麼要是中世紀」其實是一個適用於任何故事出現過的元素的百搭問題 ——例如「為什麼是狼神」也可以用來問。扯遠點講,我甚至乎可以上綱上線到質疑「為什麼你會發問「為什麼你是中世紀」等等後設的問題。於是乎 Mark Huang 的反駁當然正確——但這篇論文寫的不是狼神,而是中世紀經濟學,由此才會促成我的問題。而且,其實比起狼神還是中世紀,更為重要的是,這篇沒嘗試過或考慮過這個「為什麼」,以致到讀完文章,讓人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你的資料很有用,那所以呢?」

於是乎文章的趣味大概就有了(我最後讀得很高興的),但很嚴厲的說,無論是作為資料性的考察,還是說作為文本分析的前奏,似乎也總是差了一點什麼,令人感到很微妙。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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