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討厭理論的人最主要可以分成三種類型。第一類的人是排斥理論的。他們主張,蘋果就是蘋果,菠蘿就是菠蘿,而認定理論將生活等等一切事物搞得太複雜,畢竟娛樂就只是用來娛樂我的。第二種類型的人排斥理論,源於對理論的不信任。這當中有少部分可能是真的讀過理論而不贊同對方,但更多是源於對該理論的無知或誤讀,然後,因為「我不懂,所以你們一定是白痴」(〈盲目無知的批評〉,《神話學》/羅蘭巴特)——所以只要將一切後現代理論家都打成是Neo-Communist 和左膠就好了。

理論於這批人無用——並不是因為理論無用,而只是因為他們對理論的立場混合著其他的東西:可能是因為「後現代」「社會正義」「政治正確」等等左翼的標籤太響亮,而批評者只想扎一個稻草人,而不是好好的閱讀和理解理論。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想要——「我就只是進來享樂,放空腦袋而已。我不想學習知識。」。

然後我們就有第三種人。第三類討厭理論的人——即是以前的我——和以上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他們其實並不厭惡理論,但卻會裝出一副厭惡理論的模樣。原因是,他們讀不懂理論在做什麼,但是,看見各種術語滿天飛,就覺得理論是些不明覺厲的玩意。因為不明覺厲,所以這類人總是帶著敬仰的心態去看待理論,甚至乎嘗試去理解一篇文章到底在寫什麼。但同時,也因為屢次讀不懂理論在幹啥,這批人每次見到理論就覺得頭痛——「屌?這到底寫了什麼?」——久而久之,這類人就會轉換成上述兩類人:要不就是放棄理論,乾脆享樂的享受作品;要不就是覺得,我其實也有正常智力,可是「我不懂,所以你們一定是白痴。」:反正大家都是白左,沙特和盧梭是「文明癌症的表像」、理論家都主張「對社會責任的丟棄和對個人名聲的追求」,就我最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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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be white block lot on gray surface” by Christian Fregnan on Unsplash

事實是,第三類人曾幾何時並不厭惡理論。他們甚至乎隱約的感受到理論可以增潤作品,卻找不到進入理論的門路。畢竟,進入理論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一部分原因是,現代的讀者沒有背景。他們不明白後現代的理論家站在什麼現象、歷史和理論史,也因此很難進入理論家在談論和回覆的社會或歷史議題。另一部分的原因是,相比起其他更為直白易明的文體(例如說,有劇情、人物、設定、敘事等等元素跟隨的小說),或者是與我們會接觸到的網媒文章、雜誌,與及網路文章相比(例如這篇),理論文字是相對地比較隱晦,很難介入討論。這種隱晦難解,可能是作家擁有我們所不擁有的資料庫和作品量,導致到我們很難進入、遑論參與這樣的討論。這可能是因為作家的風格,但也可能是一種寫作手法,是為了故意拖慢讀者,讓讀者警惕文字的功效。

與以上這兩點相關的第三個原因是,理論會透過術語和不帶註釋的引用,壓縮內容。當一篇理論只是寫給行內人,作者自然無需解釋各種被假定為已知的知識和術語。於是乎,當這些文章走到行外——也就是沒讀過學院理論的一般人手上——文章讀起來就會顯得像是無字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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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特穿高領大衣在河邊吸煙的照片」。圖片來源:https://www.jaydinitto.com/a-compendium-of-smoking-writers-mostly-bertrand-russell-edition/

於是乎我們不難察覺的是,「理論」與「面向大眾」其實本來並沒有矛盾。只要文章的作者解釋清楚理論的進路、術語和方法論,理論也可以面向大眾,也可以變得不困難。令這件事出現矛盾的原因,是因為印刷和讀者注意力的限制——讀者並不想要讀那麼長篇的文章,你的版位就只有那一千餘字。於是乎,你不可以緩慢地解釋理論和術語的進路,而只能極其直接的、開門見山的寫作。這會出現兩種可能的結果——要不就是捨棄理論,要不就是使用理論,篩選讀者。於是乎,文章的理論解釋有幾多,是否易明,既可以說是作者平衡兩者的責任,也可以說是一種市場選擇——到底我們想要選擇寫給熟悉這領域的讀者,還是寫給領域之外的陌生人?

而這就讓我們回到這篇文章的那個大前提——也就解釋,為什麼我至今會如此寫作,嘗試用比較簡明的語言寫批評的原因。當然,我完全尊重那些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寫的人,但我認為,這個時代有逼切性要做這類所謂「引介」的批評。我自己所面對的處境是,當主流的動漫畫評論只是享樂的,是「這部作品好不好睇?」的功效式「好品味」評論(我也常常在寫這類評論),文學理論是有價值的外來物,能為界別注入一點活力。扯遠一點講,在這樣的一個亂世裡,為大眾介紹一些有意義的理論,其實有助我們思考世界。畢竟,所謂理論,本來不應該是讀者與作者的敵人,而只是一種觀看的方式,一種輔助我們理清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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