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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給 Pitchfork 這篇評論 1.6 分;按照 Pitchfork 的風格,大可以給零蛋。

這年,音樂媒體 Pitchfork 刊登了一篇很具爭議性的文章。

這篇文章具爭議,除了是因為這篇寫給樂隊 Greta Van Fleet 的樂評,是 Pitchfork 近年罕有地給了超低分(1.6分/10分滿分)的樂評,更是因為這篇樂評的文筆頗有昔日 Pitchfork 氣息:他們的用詞辛辣,時常誇張或誇大樂隊的不足。雖然 Pitchfork 的名氣不如往日,他們的文章仍有市場;業界大手一出,說是要血洗樂隊名譽,也不為過。

立場極端,惹來爭議,看似順理成章。Pitchfork 一文惹來爭議,並不是因為立場,而是因為他們的文章寫得差,差到可以成為反面教材。

Music Is Win 的評論或者沒有多加討論 Greta Van Fleet 的音樂(那是因為他在另一條短片已經討論過),但在這段針對 Pitchfork 的回應裡面,他卻提及到該篇文章的一項語言特徵(3:09~3:32)

……This article doesn’t analyze any of the music on the record. It’s build on cute little turns of phrases to cut the band down in metaphors to make the reader smirk. This article is more concern about saying nothing that looks like something than saying something that is something. This article isn’t an analysis of a rock album; it’s a resistance to a sound that doesn’t fit in weird little indie box that Pitchfork is known for pushing.

「這篇文章沒有分析過任何音樂,而只是以各種花俏的片語和比喻,取悅讀者,並貶斥樂隊」;他的評論大致上正確。他說對的地方是,Pitchfork 的文章裡的確用了大量的比喻,一如 Music Is Win 在批評之際也正正在使用比喻,將 Pitchfork 的文章比喻成「對某種音樂的反抗」。而且,這篇文章也如同他所說,並不是「一篇對搖滾專輯的分析」,而是偷換對象的練習。

具體而言,Pitchfork 的文章總是將分析對象偷換成別的東西。他們的分析對象本應是一張搖滾專輯,但在作者的筆下,他們的分析對象卻常常被比喻成別的東西,或被轉移視線到作者紮好的稻草人。例如說,文章用了兩段多討論樂隊的形象、

It’s a costume — Greta Van Fleet is all costume

The singer……like he was dressed by a problematic Santa Fe palm-reader with a gift certificate to Chico’s

將樂隊與串流業界的氣候串在一起,比喻樂隊的狀況、

They are a new kind of vampiric band who’s there to catch the runoff of original classic rock using streaming services’ data-driven business model.

The poor kids……they’re more of an algorithmic fever dream than an actual rock band.

比較其他類型的、同時代的與不同時代的樂隊,並同時將音樂形容成別的東西、

……they mollycoddled every impulse of late-’60s rock‘n’roll into an interminable 49-minute drag.

……None of this lysergic-sexual thinking is within the band’s grasp, they are just swatting at crusty platitudes and copy-pasting old mythos.

或者是,以編曲者的個人歷程(例如說,歷史故事、訪問記錄),作為分析的對象,而不是分析專輯的內容。

When asked about a characteristically ugh lyric (“All my brothers who stand up/For the peace of the land”), Jake responded, in part, “I guess it’s subject to interpretation……a much better answer that would speak to the spirit of the music they are trying to capture would be: “I don’t know, who gives a shit.”

整篇文章的比喻之多,用詞之奇詭與生動,可以用來做教材,教人如何羞辱筆戰的對手。假若要在這裡仔細引用,我恐怕得被 Pitchfork 徵收版稅。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有這樣的一個問題:這篇文章真的只有這些花俏的比喻嗎?真的沒有分析嗎?

也不全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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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Sidney Pearce on Unsplash

既是音樂媒體,Pitchfork 的文章當然不會只有花俏的比喻。但一旦我們深入文章裡對音樂的具體評價,我們不難發現,作者似乎不懂怎麼書寫或描述音樂的具體內容:文章裡描述得最多的是歌詞,也就只有歌詞一項被挑出細節,以兩大段(約莫文章1/5)篇幅討論過。

一旦跳出了歌詞,作者又再回到他的老套路,以各種比喻偷換音樂描述。舉個例子,當作者嘗試論證這張專輯只是「聽起來很像是經典的搖滾專輯」,作者就如此形容這張專輯的音樂內容:

Though their debut album, Anthem of the Peaceful Army, sounds like a bona fide classic rock record — with its fuzzy bass, electric sitar solos, and lyrics featuring the kind of self-actualized transcendence brought on by a few too many multivitamins — it is not actually classic rock.

如是者我們必須要問:什麼是「真正的搖滾經典專輯」(a bona fide classic rock record)?顯然地,問幾百個不同的樂迷,每個人心目中的「搖滾經典」和「搖滾的音色」也會略有出入。那麼,作者心目中的搖滾經典,到底又該有什麼樣的音色呢。

同理可證,什麼又是「Fuzzy Bass」?清楚的 Bass 和模糊不清的 Bass 到底有什麼差異?多Fuzzy?會否有例子?

按照道理,搖滾的歷史已經有半個多世紀,寫過這些題材,介紹和定義過什麼是「搖滾經典」的研究者,大概有九千幾百個,連帶寫了七百八十多打文獻——不管是指在拍子上、音樂構成、音色的處理上、演奏技巧上、編排上、後期製作上、歌詞的主題、演唱技巧等等。又考慮到,Greta Van Fleet 一文的作者也不是第一次在 Pitchfork 寫文章,我相信作者絕對懂得這些東西。但你總得給讀者一條生路,讓讀者明白以什麼進路評論,以釐清到底 Greta Van Fleet (除了歌詞之外)還差了什麼。

相對地,光頭佬的這份樂評雖然簡單得多,分析也不夠仔細和具體,但遠遠比較誠實。

也許這篇文章和 Anthony Fantano 的影片一樣,假定了讀者都聽過( Greta Van Fleet 最大的)抄襲/致敬對象 Led Zeppelin,假定了大家都認識什麼是「真正的搖滾經典」,所以才會省略吧?

但當這篇文章越是深入有關音樂技術的話題,作者就開始露底。顯然地,文章的作者有很強烈的意見,但沒有提出對應的證據做支撐——例如說,文章裡有這樣的一節,批評樂隊的技術差勁、缺乏性格:

Tons of people in those cover bands play their instruments better than Greta Van Fleet, who are, currently, proficient at best.

但是,文章的作者拋出了「(他們的技巧)最多也只能算熟練」的意見,再添了一句,用 Youtube 的教程做比較,卻沒有闡述為什麼 Greta Van Fleet 的音樂技術會有這種評價。繼而,作者就打出「樂隊缺乏性格」、技術最多也就只是夠格、音樂不特別。這些形容也就讓人好奇:為什麼作者會有這些感想?到底樂隊的演奏技巧有多差?我們其實沒有讀到。

Each song here could be written or played by any of a thousand classic rock cover bands that have standing gigs at sports bars and biker joints across America (the same venues where Greta Van Fleet cut their teeth when they were kids).

既然作者說得他們的音樂那麼差勁,那麼大眾口味,這也就非常讓人好奇:到底那「一千隊做 Cover 的經典搖滾樂隊」的模板指向什麼?

是故,這篇文章當然空虛。但其空虛的原因並不是在於作者使用了大量比喻,而是因為,作者既轉移了評論的對象(將本體從「專輯」這個整體,轉移成「樂隊形象/樂隊性格/樂隊的歌詞/大環境的氣氛」等等局部),用詞不清,而且他們甚少論證或說明,只顧以比喻或者以形容詞說明本來就抽象的音樂,比喻的映射也時常顯得隱晦。這使得文章充滿著各種炫目的Soundbite、立場和形容詞,卻沒有可以嘴嚼的內容。

整篇文章可以以這樣的一句引用概括:

The back half of the album alternates between the ignorable and unforgivable, from what is (a somewhat fun stomper “Mountain of the Sun”) to what should never be……

是的,很「Fun」,或者也很「Unforgivable」和「Ignorable」。但到底「有趣」、「可被無視」和「難以忘懷」在於什麼曲子?這些曲子如何製造了這些觀感與立場?很遺憾,我們不知道。

這篇文章可以被改寫成同類型的文章,寫成是 Pitchfork 的墮落史。

這類文章以先扯個半篇 Pitchfork 的歷史、胡扯什麼「他們影響了這個年代的Indie 樂隊」、「他們激進而狂躁的詞彙,刺激了一代人的心靈」,添加幾百到幾千字「朦朧的音樂海洋裡,Pitchfork 曾幾何時是眾多樂迷的明燈,讓我們彷彿目睹了霧中漂泊的燈光,聽到塞壬的音色」、「在199X年,Pitchfork 的總編還在寒酸的地牢裡,穿著老媽從鄉里寄回來的毛衣,用打字會發出咔咔聲的Windows 98 鍵盤,艱難地在電腦上輸入文字……」等等充滿詩意和在場感的描述。如有需要,我還可以像是撒鹽花一樣,加一些文學或媒體理論。這套方程式可以用來書寫任何評論——當然也包括「樂評」——也尤其常見於樂評。

當然,我讀的樂評還不夠多,可能有所偏頗。但我對這項主題的意見,主要來自讀音樂出身的 Youtuber Adam Neely 的評論(5:35~,下面翻譯成中文),

「大致上來說,我真的非常不喜歡許多現代的音樂評論,因為我認為評論者好多時候都缺乏評論該項音樂所需要的技術知識。就好像是,如果你在讀一篇食評,你大概希望食評家會熟悉那家餐廳的菜式,於是乎我就會希望我的食評家真的明白——例如說意大利菜——的細微之處吧。你會希望食評家知道番茄意粉裡面該放什麼,清楚不同菜式的歷史和發展,明白大廚在幹啥,意會出大廚想要以這些餐點讓顧客品嚐到什麼味道——你想要讀食評讀到這些東西。但是,當我在讀樂評的時候,我所讀到的大部分內容就像是某某人在吹捧他去過的意大利餐廳,喊道「啊這意大利餐廳真好吃啊」「這汁好濃好紅啊」之類表面的評論,和大部分的音樂評論一樣……」

寫音樂感想本身沒什麼問題。但我不會如 Pitchfork 一樣,稱呼這些文章是任何形式或種類的評論。充其量就是用作來炫耀本年我也有著良好的音樂品味,或者是抒發心情的散文,是那種用來放在 Playlist 上,說明作品特性的文字。

也並不是說,必然要懂得做音樂、或讀過對應的本科,才可以寫評論。評論之所以會成立,並不僅僅是因為評論擁有意見或良好的品味,或者是因為評論者讀過幾年書。意見誰都可以有。要炫耀和維持品味也不需要依靠書寫評論。知識更不是學院派的專利。

我的主張是,評論的意義不僅僅是在於立場,而是在於達成立場的過程——那些說明感覺和意見從何而來的觀察、分析的進路、文本證據,與及對應的知識(不管是文化的還是技術上的),才能有助我們抵達作者的結論。這些才是讀或寫評論的好玩之處。

又,這篇文並不是針對 Greta Van Fleet 的評論。

也許這番話最好的體現方法是:你當然可以不同意我在這篇文章的結論,也可能同意 Pitchfork 的文章達成的結論。但起碼你現在明白我的理由。這就很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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