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逆向誘拐》

(全文當然有劇透,而且全部都是劇透)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逆向誘拐》有著各種很「當下」的Soundbite:它批判大財團玩弄財技,故意壓制某些不利好的消息以欺騙小股東。它也提出,使用電子軟件為個人行為建檔,既是方便的科技,亦可以被當成是監控的手段,交出私隱數據給財團和政府(這件事讓人想起德勒茲在〈控制社會〉一文的批評)。它還有各種當下的語言:廢青、世代對立、填海、大財團——不少會出現在年輕人身上的不滿,都可以見於作品之內。

這些關鍵字漫天撒花。某些枝節實在太繁(例如討論唐輔與 Irene 的舊情)。某些細節顯得不太可信(例如說,贖金被交了以後,警察就會停止調查案件;警察沒有調查過電話的內容和通訊記錄)。但是,整部電影最明確地提出的訊息,是一種缺乏社會行動的焦慮。除了是因為片末最後呼籲民眾該行動,還是因為整部電影就是一場羅賓漢式的劫富濟貧。

整部電影用了絕大部分時間,交代了上市公司的機密財務資訊被黑客帶走,要求贖金的過程。這個是幌子。故事真正的焦點——也是最後揭露的暗線——是,借用調查綁架期間得來的狀況、警方的資源,逆向「綁架」家底豐厚的阿植,藉此要脅阿植的家族支付贖金。這項贖金最後的流向,則是用作為開發某個社會行動的 Apps 的資金。

我的問題並非是在於詭計,也並非是源於訊息。詭計的運作有說服力,我也認同作品在台詞裡交代的政治意見。我的問題是,當我們將電影的詭計和電影的訊息拼合一起讀,這兩件事會顯得矛盾。

男主角阿植就有這樣的情況。阿植厭惡他的家族,不願意聽電話。他甚至乎厭惡自己被看成是「二世祖」,卻享盡這種身份帶來的利益。他借用了這種身份,入職了香港的投資銀行做IT狗。他在最後甚至乎半推半就的參與了小儒的計劃,向家族「詐騙」了一筆「投資基金」,甚至乎給小儒一份職業。可以說,阿植既厭惡自己的身份,卻常常依賴自己的背景。

這種矛盾遍布於整部電影之內:阿植的家屬支付的鑽石,即是「大陸人」「爆買」的成果。十九萬的騙案之所以成立,是因為 John 與 Irene 需要隱瞞財務報表,詐騙小股東。小儒之所以可以低價脫手賊贓,是因為「香港人貪小便宜」。小儒之所以可以欺騙阿植的家族,是因為阿植的手機、圖片等等隨身物品,已經代表了阿植存在。於是乎,整部電影出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傾向:整部電影看似提及了許多時政現象,但他們拒絕提出各個問題的解決方法。角色利用這些現象,並嘲笑它們存在,轉而提出一套「大包圍」式的解決方法。

而且,整部電影流露著精英主義。縱使作品提出過許多時代的問題——什麼「廢青」、什麼「大財團加價」、什麼「填海問題」、「小股東被大財團的財技詐騙」等等——作品之中的所有角色都並非是這些問題的受害者。他們僅僅是一群既得利益者,一群精英:其中一個(按照督察唐輔是)「未來三年將可以達到一百萬年薪」,畢業於大學「神科」的小儒。一個是含著金鎖匙出身卻選擇就職的 IT 狗阿植。一個是被高薪挖角,不憂做的美國回流人才 Zachery。

這種精英主義也反映在作品最後提出的解決方法之上。Zachery 最後提出的是,可以利用小儒的資金研發 Apps。借助「大數據」的力量,他打算使用網路平台號召和整理民眾,為民眾提供抗爭的方式。電影在前半已經借用過阿植的發言,指出「任何網路行動定必會留下痕跡」。事實上,只要我們依然使用網路或電子通訊器材,就會留有被監控的可能性;大數據的應用,只是令監控變得容易得多

這種想法——這種認為「科技奇點」會改革社會的想法,也是一種站不住腳的想像。作品提出虛擬貨幣和大數據會改革社會。但虛擬貨幣早在08年就已經以論文形式提出(09年出現),大數據也一直有斷斷續續的運作,但這些科技都是直至這幾年才視為會「改變社會」。科技一直存在,並沒有改變社會,因為改變社會並不能單靠科技。沒有恰當的社會環境和需求,社會並不會因為一兩項新的科技發明,而被改變。

而且,Zachery 的主意暗示了一種老式的想像。按照 Zachery 提出的理由回想,之所以這幾年沒有抗爭,並不是因為抗爭存在成本,而是因為無人發起抗爭,沒人想要行動,也沒有人規範和管理抗爭。但又有誰管理過928?又有誰發起過魚蛋革命?

由此,《逆向誘拐》是一部很樂觀的電影。這是一部描寫既得利益者投身抗爭的電影。這是一部提倡修正主義的電影這也是一部彷彿抗爭無後顧之憂的電影。在我看起來,這部電影算是言之有物,提出了很當下的現象,但細節和某些解決方法卻彷彿遲了五年。

當我們現在說抗爭「去中心化」,我們並不是指要交由某套科技黑盒的計算式管理和發動抗爭(這是 Bitcoin 式的「去中心化」,也是很舊式的社會運動)——像是小儒的快閃搭小輪就是一套被統籌、有秩序而行的,一種很傳統的社會運動。

當我們現在說要「去中心化」,我們指的是,民眾可以選擇喊什麼,決定地點和場合,以個人的行動綱領抗爭,甚至乎選擇與什麼人一起抗爭,而不需要受制於某套由「運動發起人」所統籌的秩序。

可以說,我們的時代已經改變了,可惜《逆向誘拐》沒有跟上。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Get the Medium app

A button that says '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
A button that says 'Get it on, Google Play',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