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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lt shift photography of green mailbox” by Daria Nepriakhina on Unsplash

一個擁有憂鬱症,或者精神很憂鬱的人寫出的詩,其實未必(能讓讀者感受到)憂鬱。或者作者寫下詩句和句子的時候的確感受到憂鬱,或者是處於一種憂鬱的精神狀態,但讀者能否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是你肚子裡的那條蟲,怎麼可能知道你今天寫詩是中了什麼邪,帶著什麼感情狀態去寫字?

於是乎就有了「無病呻吟」這個詞語。某些人會將這種狀況歸納和概括成是詩人的技藝不精,是詩人無法將自己心裡面感受到的說話,轉化成字句 — — 或者說,是轉碼出現了問題。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更重要的問題源自於對生活、對自己、對人世的觀察不夠深刻。

這也是我逐漸開始覺得,詩不只是單純的生活的切片,或者是照X光,是日記,而是如希尼所講的一種挖掘。幾年前父親離世,我曾幾何時覺得詩就是寫日記。我現在也覺得詩可以是寫日記——就只是我已經捨棄了日記的這種功能。我覺得詩可以是太多太多的東西。我寧願引用零雨〈父親〉裡的詩句來說明:「這些令人難堪的房子/每個房間住滿/各種睡眠」;或者是,「他有一個黑暗的房間/蓋在一個孤獨的傷口上」,在這一連串不見天日的黑暗中找到出口的過程。

如是者我最近開始重新思考詩人是什麼——經由M的沙龍。我不認為詩人追求的是理解的慾望。要是只是追求被理解,那詩人可以寫遠遠比較容易理解的文體,例如寫散文,寫Facebook,甚至乎只是貼一張Meme 就好了。之所以要是詩,正正是因為在理解之外還有一種阻礙——例如語言的屏障,含糊,與及在詩這種文體特別顯著的意義壓縮。詩人追求的,正正就是建基在這些屏障、含糊、意義壓縮之下的理解,或者說,解壓縮所得來的快感和感動。某些人關注的是成果,是詩(與及文學)如何撼動人心。我的關鍵不在於成果,而是在於解壓縮的過程。

然後我開始思考詩人的功效。我想到郵遞——想到東浩紀——想到德希達——描述的是,「郵遞」的明信片(與及詩歌)是一種充滿著不確定和隨機的產物:它們確定了寄出的對象是所謂「憂鬱的人」,但文字在網路平台可以被扭曲意義,可以被扭曲空間,可以被地址之外那些並不是那麼憂鬱的人讀到 ——一如明信片歷經郵差,被家族,被鄰居,被郵政商讀到,繼而削弱了作者與讀者兩者之間看似親密、神聖而無從侵犯的關係。所謂「憂鬱的詩人」「治愈詩人」等等來自讀者的定型,最終似乎只是成了一種隨意的產物。我甚至乎在想,對一個憂鬱而正想找人安慰的人,會不會任何的無心之言都可以「治愈」一個如此脆弱的人?一如服藥,一如看醫生,你必須懷有治病的意願,願意動身去看醫生並遵照醫生開出的藥方,才可以治愈你的病症。你無法治愈一個不願意治愈自己的人——一切都在認定藥物被認定成為藥物,被依照藥物的規格服用,與及擁有服用藥物和治療自己的意願的情況下,才會成立。

記得某個夜晚和朋友鳩吹,朋友說讀德希達以後開始不相信語言,覺得語言是一種累贅的、效率很低的符號和溝通工具——事後我才想起,是否我們該使用邏輯語或程式碼溝通?當然我在當時並沒有那麼尖銳地發問,最後我還是沒有認同朋友的說話——基於我是個語言系學生。基於我是半個文學人。我只是想信仰語言,但我又忍不住想像——如果將人際溝通之間積累的錯誤和被誤解的語言碎片堆積,然後被某台機器接收,用作為發電,整個地球就會健康得多。而這些都不是捨棄語言或者捨棄郵遞的理由,倒不如說倒反:正是因為看到語言的脆弱,我才越來越覺得,能在那麼濃厚的屏障底下,寫一份能抵達對方的信件,其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所謂寫信,最終是一種盲目的信仰——信仰信件最終會抵達我們想要抵達的位置。信仰那裡有人,而那個某人會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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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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