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宅其實沒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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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我很怕閱讀任何與「岡田斗司夫」相關的東西。我對這個人最大的印象,正正就是他自稱自己是「禦宅族之父」、對八九十年代作品的迷戀、還有他對「禦宅族」那個一廂情願、而且自己說了算的定義:禦宅族是「技術/知識的鑽研者」。或者是因為岡田選了個那麼極端的立場,當岡田在這本00年代末出版的作品裡說,《阿宅,你已經死了》,指這年代的「岡田式禦宅族文化」已經不存在,我覺得既沒有新意、又不值一提 — — 或者說,是一種必然會發生的事。

簡單點講,就是本過譽,而且無謂的,但值得花點時間去駁斥的書。

岡田在書裡面將禦宅族定義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是所謂的「貴族」與「菁英」。

所謂的「貴族」像是印度或者是佛教國家會有的「苦行僧」 — — 作為第一代的「禦宅族」,他們視動漫的愛好是一種修行一樣的習俗,將世間的各種歧視與對作品的膚淺理解,視之為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並且慣性的無視這些目光,熱血地推廣次文化。按照岡田的講法,這些人有著強韌的精神力與意志力,是可以匹敵尼采筆下「超人」的存在。而更為根本的是,這一代的禦宅族是「由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喜好」,而不是如一般人一樣人云亦云(P.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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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英」階層有著類似的修行。但菁英比起「貴族」不同的地方是,菁英禦宅族在九十年代初被社會歧視,理由是因為89年發生的宮崎勤事件。因為被社會蓋章,這批「菁英」總是肩負著一種「必須糾正大眾的目光」的奇妙的責任感,繼而想要提高禦宅族在社會上的地位。是故,這群「菁英」著書,立說,而且多番應用(岡田看不上眼的)學術界理論,例如在書中被屢次提到的齋藤環《戰鬥美少女的精神分析》、東浩紀《動物化的後現代》、森川嘉一郎《趣都的誕生》,去解剖當年的作品。

而在這兩種階層之後,就有岡田所謂的「第三代禦宅族」,也就是近年的動漫宅,九零年代末的世代,按照書中的講法就是「二十代」(即是約莫1998年出生)。這代人生活在動漫作品過量、生活條件被滿足、文化產品滿溢的環境,只想活在一個滿足自己的「喜歡」,以致到「自己被認同」的自我中心的世界裡。更為直接(或者說,唯物)的講法是,第三代的「禦宅族」將動畫或者作品看成是純粹的消費品。

他們無意修行,無意無視社會,對作品或者文化的「歷史洪流」不太重視(P.73),只會看自己「喜歡」的作品(P.91)和無止境地消費同一部作品和同質的作品(P.108),並且以為只要這樣就能成為上道的禦宅族。而按照岡田的講法,這些是一群脆弱的,而且自我中心的小孩。這群「小孩」無意在心智上長大,想要永遠困在次文化的框框裡,繼續抱怨為什麼社會和作品不是所期待的樣子。

按照岡田的講法,宅就是被這種「第三代禦宅族」搞壞的:當這類純粹消費的失格阿宅,漸漸滲入原有的「宅文化」,「禦宅族」這個詞語 — — 這個一如國家的概念 — — 本來伴隨著的驕傲感、民族自豪感,與及最重要的「團結性」,很快就會因良幣驅逐劣幣而被瓦解。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禦宅族」再也不會對自己身為一個禦宅族而覺得自豪,也就沒有人再想要維持自己的身份。「禦宅族」的「死」就從此來。

而如果要我形容岡田上面的論述到底是什麼,我會覺得,岡田的論述是「阿媽是女人」級別。

最明確的問題是,岡田的禦宅族「之死」,在意目前社會使用「禦宅族」的意思,是否與他自己所指的「岡田流禦宅族」吻合,而不是在意社會上是否真的沒有「岡田式禦宅族」,也不在意僅餘的「岡田式禦宅族」能否維持一個足夠大數字的影響力。

當然,一如岡田所講,「禦宅族」這個詞語在社會上的意義的確轉變了,每個人也都可以自稱自己是「阿宅」;然而,「岡田式禦宅族」這種充滿考究精神的阿宅,似乎並未有如岡田所講「死了」。他們就只是轉移到文化研究和評論界、學術界、網路,甚至乎這個專頁一樣,成為「禦宅」或者說「動漫文化愛好者」之中的一個次文化。就像是昔日的「禦宅族」本身也只是一種次文化 — — 一種相對於主流文化的「非主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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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上主流和非主流,在於岡田在這本書裡沒有抓住的是,他所謂的「第三代禦宅族」出現的契機,其實是源於動漫畫與及次文化被主流吸納,甚至乎成為一種主流文化的副產品。當這一代的動漫畫、日本文化迷,會用上「社會現象級」去形容某些大熱的作品(例如幾年前的《LOVELIVE》、這年的《動物朋友》、五年前的《魔法少女小圓》),而日本政府重視動漫文化得會用上Mario和比卡超在奧運典禮,而《進擊的巨人》曾經上過香港報紙的頭版,我們其實再也沒有理由去說,「動漫」在台灣、香港,或者日本,是一種次文化。

而當一種文化從小眾邁入大眾,因為接觸的媒體、層面,越來越多,理所當然的是,總會有許多「Softcore」的所謂「第三代」「禦宅族」。在岡田的眼中,這些「禦宅族」就只是一些想要被滿足的消費者。然而,市場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好滿足而且安靜的消費者 — — 假若有什麼是早前的三木一馬《只要有趣就夠了》準確說明的,那大概就是,這類只會乖乖掏錢的消費者,充當著「沉默的購買訊號」,永遠是支援作家最佳的方法。岡田將這類人視之為十惡不赦的文化搗亂者,意義不明。

而同樣地理所當然的是,「第三代」的禦宅族也沒有這樣的文化背景,去做著和第一代、第二代同類型的事情。這並不是源於世代的生活改變,不是源於性格的改變,也不是如岡田所講,是「昭和」年代的死,而純粹是源於環境的不同。岡田自己沒解釋,但有趣的是,岡田其實已經為這個論點布好了所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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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田一書裡很強調的是,無論是第一代也好,第二代也好,他們有兩個共同擁有的特質。其一,這兩代人有義務感地強逼自己閱讀大量同類型的作品,哪管自己其實並不太欣賞這類作品;其二,這兩代人同樣會對外推廣或者創作,企圖發散自己對某類型作品、文化的喜好,為的是推廣文化(第一代)和糾正大眾思維(第二代)

然而,這兩種特質來到現代,其實都不可能以一種主流文化的維持下去。這時代是一個所謂的「資訊過剩」的年代:正因為選擇太多,時間有限,我們已經無法再那麼不抱有任何篩選或者選擇的準則,單純因為「我熱愛某某次文化」就看完某個次文化的所有代表作 — — 舉個例子嘛,這一兩年的每季新番有三四十多部,真的能全部看完的又有多少人呢?

而且,我們其實已經沒有必要為自己不喜歡的作品花時間,因為藉由偉大的互聯網,我們有網路評論。我們有其他同類的評論家,觀眾,同好,去替我們篩選作品。在與他人的言談之間,我們可以認識這些作品的偉大和有趣之處。我們還有岡田這類的「第一代」、「第二代」禦宅族的論述,替我們篩選作品,讓我們認識這些作品,知道上一代的歷史 — — 我其實無法否定,岡田這本書的確讓我讀了不少禦宅族的歷史。而正因為已經有人這樣做了,為什麼我還要去梳理和自己親身去再搜尋一次這些歷史和文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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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當現代的這種「Softcore」的禦宅族已經被廣為接納,成了大眾文化的一部分,第三代的所謂「宅」想要推廣文化,已經再無「推廣」宅的必要:電視、報紙、網路媒體、紙本書等等已經在推廣宅。日本祭出「COOL JAPAN」,近這幾年主打文化旅遊和聖地巡禮,對外出口字幕動畫和新番,這些無不在推廣宅文化和吸納宅市場。當文化的環境已經無法同日而語,所謂的「第三代禦宅族」再也沒有第二代那麼沉重的歷史和時代包袱,也沒有第一代禦宅族去開拓文化市場的任務,還去期待這個時代的禦宅族,像是苦行僧一樣「修煉」,又到底是一種合理的期待嗎?

當然,偶爾總是會有零星的團體在Facebook上請願,指某某大眾媒體「誤用」「禦宅族」,「污名化」禦宅族的名聲;更為準確的講法是,當報紙上、雜誌上、電視媒體上等等的報導所使用的「禦宅族」三個字,並非指向「岡田式禦宅族」,就總是會有人出來請願,說「禦宅族」並不是這而必須是那,因此而想要「糾正」禦宅族的定義。然而,面對這類請願,我老是覺得奇怪,憑什麼「禦宅族」這個詞語的定義必須是「岡田式禦宅族」?關於這點,岡田自己也沒有解答 — — 他在書中也只是說,這就是岡田自己認定的禦宅族標準。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好奇,源於「詞義」與「詞語」,或者說,「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任意,而且可以隨著時代改變的。「草泥馬」,或者說,「羊駝」這種生物被發掘和命名的時候,它也不是被當成是一種髒話使用;「路姆西」被宜家命名的時候也不是髒話,就只是後期網民將路姆西當是粗口的諧音,路姆西才有如今的文化地位。同樣地,「禦宅族」在最初被使用的時候,所指的也是指一群研究次文化的人類;「萌」本來也是指草木萌生,後期卻被用作來形容次文化的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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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們在詞典上、百科全書上,或者會有一套標準的、詞義上的解釋,如同諸多老師、學校、教科書,會教你詞語讀不懂就要去查字典和諮詢權威。但詞語的意義除了可以是源於這些「權威」,也可以是源於語境的、語用的轉變。也就是說,比起單純地依靠字典、詞典的意義,我們可以憑上文下理的意思,填充詞語的意義;畢竟,詞語的意義 — — 尤其是這些和文化相關的「潮語」、「新詞」 — — 是約定俗成的。在這種環境下,就算我們的確如岡田所講,沒辦法掌握「萌」在整個宅群裡的共通意義是什麼(P.94),這也不影響我們的溝通,因為我們沒有需要知道萌對於他人的意義。我們只要知道,對方所講的「萌」在指什麼,知道報紙所指的「禦宅族」並不同「岡田式禦宅族」,而是指向「Softcore宅」,或者與這些所謂的「偽宅」有足夠的分別,繼而能有效地溝通,這就足夠了。

一如我上面舉出的這些非常生活的例子,這些意義的產生、繁衍、詞義的改變,是基於語言是恆常改變的。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每年的英文詞典總要更新,加入新詞和增補意思,因為詞語或者語言的意義並不是恆常的,而會隨著文化轉變 — — 該是字典和權威追上潮流與潮語,而不是倒反指責潮流「誤用」生詞。以上這些在語言的進程上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來到岡田的眼中,卻變成了一個時代的隕落,彷彿是某種驚世啟示一樣的大發現。

這位被齋藤環諷刺成不合常理地『自稱自己是「禦宅族」的「禦宅族」』,就此如天啟一樣。就因為「禦宅族」這個詞語變換了意思,開始指向和Hardcore禦宅族無關的「消費世代」,就此認定禦宅族的文化將會死去,並諷刺消費主義的消費者都是些心智未成熟的小孩。會有這種態度的人,就只有那些泥古而且守舊,像是文法警察或者民族主義者一樣,死守著「舊文化」、「既有的文法」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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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強烈的代溝和一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自戀感,充斥著整本書。當岡田在第一章裡說,他無法理解為什麼禦宅族會那麼看重一些「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的「限量品」,他大概也不會理解對方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精神,去滿足自己的愛好,而這種滿足感和收藏感,其實並不會比「阿宅」研究作品,有什麼低俗或者高尚可言。按照岡田的邏輯,因為第二代和第一代的禦宅族研究動畫,他們會比一個閒時看動畫當消閒的觀眾/第三代禦宅族要「高尚」得多(岡田甚至祭出「noblesse oblige」這個詞語,嗯,東之伊甸。);但明明大家也是同一部作品的消費者,只是消費的方法不同,憑什麼你的消費比我高尚得多?

我當然理解上一代人是動漫文化的推手,也為這一代的動漫迷留下了許多寶貴的作品,也很值得為自己的作為感到驕傲。但,不斷強調上一代人如何偉大,卻不願意考慮,到底這一代人還有沒有必要做這些「偉大」的事情,這種代溝其實和香港的守舊老人譴責這一代「捱唔得苦」、「廢青」等等的說辭,有著一種讓人驚訝的相似感。

而最搞笑的是,「羊駝」這個意義並沒有死去。「岡田式禦宅族」這種被指是將會死去的興趣,其實也沒有死去。在我認識的許多人之中,仍是有不少考究、研究動畫的人 — — 說他們靠攏文化研究(例如宇野常寬)和學術界(例如U-ACG、Platform等等)也好,說這些人是考究黨也好,甚至乎說,就算這些人只是和你、和我一樣的Blogger、或者讀者,我最起碼仍有一定的信心可以說,這一代人的「禦宅族」並沒有死去。就只是嘛,在岡田眼中,「禦宅族」早就死了。

明明我還活得好好的,還能在這裡反駁他呢。

PS:本書有濃厚的性別歧視問題:例如說「女性有與周遭的人融合的需求」、認定沒有所謂的「女性宅女論」;前者好似換成男性也同樣適用,而後者……嘛,現在不是有大量以腐女、宅女自居的動漫部落格和心得嗎。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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