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book 是一份報紙

1.我有時候會很悲觀的認為,媒體革命並沒有發生。

這幾年總是有人說媒體革命。他們認定,Facebook 一出,「自媒體」流行,擺脫了財團、政黨等等的操控,我們的社會、資訊流通,就有著根本上的改變。但是,我認為,媒體的架構仍未有根本上的改變。我們仍然在讀報紙 — — 縱使我們可能唾棄報紙,認定報紙是媒體操縱議題,並認定報紙混雜了各種封建思想、垃圾新聞、抄襲。

要拆解這種講法,最好的手段是講講Facebook 目前的構成 — — 其實也沒什麼構成好講的。某些人的Facebook 可能加了一堆朋友。說不准下面所講的東西會不符合大部分人使用Facebook 的經驗,而我只想要在這裡寫自己的故事。

而我手上的這份 Facebook ,或者說我每日在網上媒體讀到的內容,可以綜合成一份報紙:70% 「代理讀書」、30% 副刊。

首先:港聞、政治哪裡算是「代理讀書」了?我自己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已經再也無需讀一手新聞機構,也可以理解到世界、生活,發生了什麼事請。

某些情況下,我或者會讀到當事人在Facebook 的宣言。 Facebook 就是第一手新聞的來源;既然如此,報紙這種作為中間人的媒體,自然會被淘汰。這幾年最誇張的例子是,部分政黨、政治人物,會用「Facebook」發聲明,甚至乎TVB的新聞也會偶爾用截屏,截取上網觀看新聞的片段。

一個更為極端的例子是 Donald Trump 用Twitter 治國。我們以前或者會覺得,「網路」是非正規場合。在十幾年前,我們大概無法想像有政客用Twitter 發表宣言。直至現在,大部分的政治人物、政客,將Twitter 「升格」成為國情咨文,用Facebook「發表」聲明。彷彿我們再也無需召開現場記者會 — — 因為網路方便,快捷,而且瞬間有回音。

2.除了這類「第一手資訊」之外,我所讀到的報導,都是帶有特定立場的媒體轉載、再報導,也就是「代理讀書」,指「代理讀者去閱讀某些內容,繼而整理,再整合成一篇故事」的這種行為。具體點講,就是抄襲、翻譯、轉載等等不帶有創作的行為。

某些人會叫這種做Content Farm。但我在這裡指向的不完全是搬弄或者 Copy & Paste,還包含翻譯、蒐集資料等等附加的資訊。這種現象,在次文化(例如動漫畫、音樂)特別盛行,尤其是台灣。

我不想用「抄報」來形容這類媒體——彷彿這種抄襲一無可取。但這類媒體的本質其實就是抄襲、輯錄——不管有沒有版權、有沒有授權。

逸聞,娛樂,文化新聞,報紙媒體等等,一概是抄或者翻譯。抄什麼地方?PTT、Twitter、DCard、Facebook、書本、報紙、異國雜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新聞」,只要有「新聞」就可以報導。

某些外國的動漫媒體或者會在網上訪問、追查事件。例如Kotaku、音樂媒體的 Pitchfork 等等都會用Email 訪問。蘋果日報或者會去問事主能否轉載新聞——雖然本質上還是轉錄 Twitter 或者網路對話,但最起碼不全然是抄襲,而有盡責地查證,充當媒體責任。

次一級可能會抄紙本媒體:書(例如Anitama),抄紙媒,或者用其他國家的報紙、刊物、新聞,翻譯 。基於市場上沒多少人懂得多國語言,也懶得找書,這些內容一般是獨家。這些內容看起來也不像是轉錄、書摘,而很明顯地需要勞力(去翻譯)與金錢(去找到實體書)和一定的語言知識

除去上面這些,大部分 Facebook 的所謂媒體(尤其是某些標榜「××文化新聞)所做的,其實都只是在製作二手新聞。他們講究速度、頻率,寫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些揮發性極強的、講究當下的逸聞。他們與其他專頁競爭,目標是就是要比其他專頁趕快做出最Eye-Catching 的圖片。

雖然忘記了誰說過了,但有位媒體主辦者就評論過,大部分媒體都無法做這類新聞。因為大部分人缺乏日語能力或者日本時事觸覺,「想抄都無得抄」;這類人引以為傲,彷彿外語能力、博覽 Twitter,成了這些媒體最引以為自豪的東西。

如果說Facebook 是一份報紙,這類抄襲、轉錄、輯錄、翻譯、環球報、翻譯報、新聞週報、逸聞報、Twitter 轉錄、Meme、09科學的報導,無論以什麼形式包裝都好,大部分內容都是抄襲,是體力勞動,去拍照、執圖、訪問、排版、寫稿,用其他人「代言」,多於擁有個人觀點。

抄襲有分高低。我也不是想要說這類媒體在現在的生態不重要——剛好相反的,沒有事實,沒有人整合,又怎麼來評論的題材?這種「整合媒體」,其實反映出這時代資訊過剩的現象,與及我們想要把握時代的慾望。

我們想要知道最多的資訊,但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我們不想要走入舊時代的狀況,讓報紙為我們篩選資訊。我們需要有人將新聞從塊狀切成粒狀,想要方便的、可追溯的源頭。我們將切菜這步驟外判。一如孫梓評很哀傷的寫,「我們派強壯的人從樓頂墜落/我們派幽默的人默誦哀歌」(〈分類作業〉/孫梓評)

但本質上,抄襲所競爭的都不外乎比誰要新、要快、要齊全,與及附加的要有幽默感。但「幽默感」不能逼出來的,話題性也像是六合彩一樣:賣得多,中的機會率就越多。

3. 以上所講的內容,佔了平常 Facebook 接近70% 以上的篇幅;除去這70%,其餘的30% 則是我們所熟悉的「副刊」內容——但就一如報紙:你不會因為副刊而買一份報紙。

簡單點講:時事漫畫(也就是Meme)、大眾娛樂(也就是新假期與他的好朋友)、笑話與星座運程(也就是搞笑影片、三姑六婆星座)、副刊評論(也就是類似 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之類方向的Page,或者是映像評論、公眾人物、新聞評論、男女關係)、文藝專欄(例如文藝創作、小說、詩歌)

而如果你有做過報紙的副刊內容,你應該也會知道,除去無法抄襲的文藝專欄、訪問稿之外,副刊的本質也有80%、甚至乎更多,帶有抄襲。理由好簡單:由於這幾年報業成本緊縮,副刊的人手與成本分配繼續被壓縮。

關鍵是,副刊的內容抄襲形式不同。飲食一般都是客戶提供內容、圖片,或者給出某些關鍵詞,寫出俗稱「鱔稿」的廣告稿。但Facebook 的大部分評論,大多都不是抄襲現有的稿件(也就是內容農場),而是抄襲自己(既有的立場、觀點、方法論)或者是抄襲潮流(也就是新聞)——或者是以上兩者的集合體:很有風格地跟著風向走。

另一個問題是,「副刊」可有可無。沒有新聞和事實報導的報紙,當然不成立;沒有副刊的報紙雖然有點奇怪,但大部分人都並非因為副刊而買報紙。你會買報紙,是因為首頁新聞吸引、因為報紙有優惠卷、因為你支持某份報紙的報導立場/角度/道德立場、因為早茶想要點東西來閱讀。

你會買報紙。但那絕對不會是因為報紙有副刊,而副刊上有一個陌生的新晉寫手,寫了一堆你根本沒聽過、也不知道該不該留意的個人觀點專欄。你或者會記得報紙上有幾個著名的寫手,但你不會因為新晉評論或者是偏僻的題材而買報。

4. 那麼,除去一般被譽為是偏頗,帶有政治色彩的新聞機構與媒體,有哪家評論的內容是抄襲甚少,或者擁有強烈的個人觀點,每次內容嶄新,然後又不至於淪為附庸的批評?

有的,可是他們無法長期生產下去,而且吃力不討好。

舉個例子,神一樣的Every Frame a Painting,

神作。

或者是這類(個人認為非常犀利的)批評,

或者是Vox 的一系列映像評論,

個人覺得還可以的Gigguk,

與及偶然高質的UACG:

這類型可以概括成幾個特色:「尋常人不會想到的問題」、「擁有很強烈的個人觀點」、「有一定的資料爬梳和分析技巧」;但這又會扯到下一個該問的問題:為什麼這類內容會那麼罕見?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不能長期生產。

Image for 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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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Every Frame a Painting, Postmortum

要不就燒錢:請來好多人手(例如UACG、Vox、01傳媒這類平台),做出高質量的作品。結果就是,要不沒辦法賺錢(alas, RUSH CHARGES),或者是得以副業賺錢(例如演講、教書、出版、旅行——端傳媒就是個好例子)

另一種可能性就高質但沒多少稿費(例如 Every Frame a Painting、SOCOTAKU、外國的みみドしま、朋友我思空間鏡花先生等等,或者是樣本雜誌):因為作品沒辦法賺錢,所以只好用工餘時間做出內容,慢工出細貨。比起將這些人看成是「媒體」,更為適合的講法是:「興趣」、或者是一種散工——一如Every frame a Painting 也是在平衡兼職得出的結果。

最後一種可能性是,索性放棄質量:既要快,又要便宜。做出來的結果就是類似Gigguk、或者是Anthony Fantano 的評論:迴避了爬梳某些歷史或者作品類型,也避免在某些論點寫得太過深入,繼而概觀地蜻蜓點水,以滿足觀眾的需求——彷彿大眾只能吃某個時間長度的影片、文章。再多就會吐出來,再少就會被人覺得偷工減料。這種風格,導致你總會覺得,儘管的內容談不上有錯,但顯然地可以講得深入得多。

重要的是,這三類風格吃力不討好。要寫出具有個人觀點的作品,你就得有一定的觀察力和閱讀量。要不,內容寫著寫著很快就會見底。

這些內容都值得被支持,但也許最為值得關注的是,既然這三種風格都是吃力不討好,付出了回報但得不到對應的支持,這會否說明了這個時代已經沒有評論或者批評的市場?我有時候會很絕望的想,會不會我也該去衝入新聞的大路,加入複製人大軍。或者我該去好好的學會日文,避免「想抄都無得抄」,一起複製貼上 Twitter 過日子?

5. 隨著媒體開放,所謂「自媒體」在Facebook 上冒起,我們逐漸會覺得自己可以控制新聞,而不是被媒體控制我們所觀看時事、世界、新聞的角度——這也是大部分報紙和媒體在雨傘革命後遭遇到最大的反彈:將抗爭者描成暴動,讓我們意識到紙媒不可信。

當然,我們有權控制觀看什麼類型的新聞;但,會否所謂「控制新聞的角度」,只是從共和黨轉為看民主黨,從中時轉為看聯合,從熱血時報轉為看01新聞,從文大公轉為看輔仁——而無關事實,真相?說起來,我們可以肯定有一套客觀的真相嗎?

這幾年是個「後真相時代」——所謂「真相已死」,但布希亞早就走得更前了。布希亞十幾年前驚為天人的評論,波斯灣戰爭不曾發生,一切都是擬像,是媒體操控的結果。這已經超越了「真實已死」,而是直接指出:真實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如迪士尼樂園是虛構的美國,Vaporwave 是基於無根的想像和虛構的東西對立,一切都只是媒體操控鏡頭、操控議題的結果。

當然,這番說話從字面上閱讀,看似是離地萬丈的無稽之談;布希亞後來還要再澄清自己,指一切都只是一場誤解。但如果真相真的已經死去了,到底是誰、或者是什麼人造成的?

6. 當我們常常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買報紙,大家只想看免費或者網路新聞,我們一般所想到的理由是,因為免費的報紙質量不比付錢的報紙要差,大家內容相約,與及網路更新看起來比較快。可是,這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娛樂,也沒有「不需要時間就會生出來」的作品。同樣用Every Frame A Painting 的例子,

某些娛樂比較簡單。某些娛樂是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困難。他們看起來很不費力,不等於做起來不費力。影片耗費時間剪接;任何人製作論述、撰寫評論、做影片,得先耗費時間爬疏理論,找資料,整理文章。一般人所看到的「不費力」,大多數都是累積的成果。

我不想要在這裡非常老梗的說,大家都該支持自己喜歡的創作者。在這時代,要一個網民掏出一杯咖啡,一本書,一程車的錢,支持自己喜歡的創作者,彷彿就好似要了對方的命一樣。這並不是源於大家沒有購買力,也不是源於大家沒有動機,不想去弄一張信用卡付款。主因是,付款等於為創作者排序。

這種現象類似發展中國家旅行。當旅客從計程車下車,總會有大量的小孩圍繞著外地遊客討錢。假若旅客施捨某個小孩一塊美金、糖果,打發其中一兩個小孩,其他在外圍觀看的的小孩,就會即刻湧上。(同類的症狀亦可見於上面Vice 的報導節目——總是有一大堆小孩圍繞在男主持身旁,為什麼?)。付錢不僅沒有打發小孩,更反而惹來更多小孩。付款沒有解決因目睹貧窮而生的罪惡感,反而加劇了。你甚至乎會覺得,付款根本沒有解決問題。

同樣的當讀者選擇了某幾個創作者,付錢,他也同時在宣告,自己將要放棄其他創作者。正因為當中有明顯的意識和排序,他們被逼意識到自己既選擇了沒有付錢,而又繼續欣賞對方的內容。

當我們常說媒體革命,新聞去中心化,或者是再幾年前的「Content is King」,我們都是指,網路可以獎勵那些製作出優秀的內容的作家。作為觀眾,我們有權控制自己想要閱讀什麼。問題是,我們總是迴避這種權利、與及責任,然後冷酷的說:我們其實不過是陌路人,你沒有責任提供內容。

7. 可是瑞凡,假若我們拒絕付錢給創作者,也不允許創作者業配(或者是讓業配的業主壓榨創作者)那還有誰會付錢呢?

沒有人。一如以前,一如未來。

縱使現在寫評論的人幾乎是創新高,每年都總有人前赴後繼的開始寫評論,但為了發散風險,幾乎沒多少個評論人、批評家,會將自己定位成批評家。他們會定義自己是「口說」的「吐槽」,定義自己是「搞笑」,定義自己是眾多媒體之間的異類,是所謂的「Video Essayist」或者是「文化評論人」,而不是評論或者批評,或者作家

他們是整份報紙的夾心:批評與整份報紙的訊息、整體內容,沒太大聯繫。批評的版位可以因為版位不夠,臨時抽起,翌日再續。批評、創作、副刊,一言不合,就隨時腰砍。彷彿批評或者評論,就是牆壁裡瓷磚與瓷磚之間的夾縫,是用來填位用的。

我想要引用三個月前寫Re:Creators 的結論

與及最近寫的多士爐

到底是自我戲仿還是悲劇,到底我們還會否關注真相,關注事物的核心,就留給各位讀者判斷。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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