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ievance Studies“:新·索卡的騙局?

1996 年,數學·物理學家艾倫索卡(Alan Sokal)曾經向文化研究期刊《社會文本》投稿文章〈逾越邊境——朝向一個轉型的量子重力詮釋學〉。稿件內容滿載著各種的科學言辭、時髦的後現代主義術語、與及語義不明的言辭和文章內容,但是,這篇文章最後被《社會文本》刊登。

刊登同日,艾倫索卡在另一本期刊《Lingua Franca》裡刊登另一篇文章,澄清《社會文本》的投稿為胡扯。他在後來與 Jean Bricmont 合作,將此事,連帶他對後現代論述亂用科學用語、言辭閃爍不清的批評,寫成《知識的騙局》。事件在後來則是被稱呼為 Sokal Hoax,索卡的騙局

《知識的騙局》是一本評價很兩極的書。一方面,許多人為這本書舉手拍掌,認為《知識的騙局》拆穿了後現代裝神弄鬼的西洋鏡。這類意見普遍認為,後現代將知識炒作成為某種深邃的思想、將難懂轉換成深奧,是一種不求甚解的表現。

另一方面,《知識的騙局》並沒有證明什麼,最多就只是艾倫索卡在展示自己的無知。因為艾倫索卡反對的並非理論家的理論主張。他質疑的是理論家借用了各種科學和數學用語。著名的法國(後現代主義)哲學家德希達提及過這件事,認為艾倫索卡的批評方向是錯失良機:「去仔細研究這些科學「比喻」,或者會很有趣——例如,探討比喻的角色、地位、這些比喻在(這些被批評的)文章所展現的功效」。

來到 2018 年,三個學界中人(其中一個是哲學教授)上演了新一代的索卡騙局:Peter Boghossian(哲學副教授)、 James Lindsay(數學博士、作家)、 Helen Pluckrose(網媒 Aero 的編輯)花了一年時間,去「調查」學界的各種各樣的「××研究」和「××理論」——例如「性別研究」、「性研究」、「文化研究」、「酷兒理論」、「男性研究」、「批判種族理論」、「肥研究」,甚至乎是「精神分析」和「社會學」。他們將這類研究,合稱為「Grievance Study」——或者說,一種「不平研究」,稱呼這類研究關注文化之中的某些細節,以揭示某種源於身份政治的權力傾軋和不公義。

為了揭示這些研究在鑽牛角尖,他們做了一件非常類似艾倫索卡的事情。三人利用現成的文獻、研究、與及學界流行的Buzzword,結合一些無稽的講法,將自己奇怪的思想扭曲成學術論文。

‘The best I can tap into is there’s this kind of like religious architecture in their mind where privilege is sin. Privilege is evil. And then they’ve identify education at the place where it has to be fixed. So you can come up with these really nasty arguments, like let’s put white kids in chains on the floor at school as an educational opportunity. And if you frame it in terms of overcoming privilege, and you frame their resistance that they won’t want this to happen to them, that they would complain about this — if you frame that in terms of “oh they only complain about that because they’re privileged and they can’t handle it because their privilege made them weak.” — Then, it’s right in.’

Part 2: Academics expose corruption in Grievance Studies/James Lindsay

例如說,他們的其中一篇發表論文就提倡,讓一般的男性「走後門」,使用假陽具自慰,可以削弱恐同的影響,增加女性主義意念在社會的影響力;另一篇論文則是將異性男被女性吸引,說成是一種問題,主張 Hooters 之類的「波霸餐廳」「物化女性」、提供「性的征服感」、是父權稱霸的顯現。一篇論文則是將希特勒《我的奮鬥》的段落,結合女性主義的各種術語、當代流行的文章,轉變成一篇討論新自由主義底下的女性主義的論述。

他們的某些「大作」被學術期刊退稿。但是仍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不少「大作」被期刊來回審核修改。其中的七篇「大作」更獲得了學術期刊的同濟承認,刊登在期刊之上。某篇討論「狗隻公園默許強姦狗隻、一個蔓延著強姦狗隻文化的空間、並系統性地壓迫『被壓迫的小狗』」的論文,更是獲得了期刊的嘉許。這篇文章討論狗主在這些事情之中的地位,探討如何將狗的生態延伸到人類世界——整件事聽來相當無稽,但更加無稽的,或者是研究被採納了。

在他們長篇大論而又非常周詳的論述,他們就解釋了自己的立場:他們想要推翻的是一種極端的社會構建論( Social Construct),與及建基於錯誤的知識而生的知識構建系統——例如說,他們不同意那些主張性別並不是一種生理的概念,而是社會構建的理論家(這番話指向 Judith Butler)。

在他們的 Google Drive 介紹裡面,他們甚至點名批評兩個理論家——一個是主張權力構建知識的米歇爾·福柯,另一個是爭議極大的女性主義哲學家 Judith Butler(奇怪的是,他們在 Aero 的文章裡,沒有明確批評過福柯到底有什麼問題)。

他們恐懼的是,差劣的教育系統和錯誤的理論,會教出錯誤的事實,導致我們的社會、流行媒體、政府機關、生活,被這些錯誤的理論充滿。於是乎,只有某些理論會在流行媒體流通。只有某些結論可以走出學府。客觀的真相、明確而且具體的方法論和研究,還不如個人的主觀觀察,來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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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wooden door of blue, red, and brown painted wall” by Ronald Cuyan on Unsplash

那麼,我怎麼看待這件事?雖然我既非學界中人,也不是讀所謂的「Critical Theory」出身,我既同情三人想提倡的內容,但又覺得這三人抓錯用神。

他們的意圖是想要攻擊某些腐敗的知識生產系統,與及各種不平研究的問題。他們想要揭示這些「不平研究」鬼話連篇,說明「不平研究」生產的根本不是知識,而是一個又一個以訛傳訛,三人成虎的回音室。他們固然揭示了這方面的事實,但研究到了最後卻偏離意圖,轉變成攻擊學術界的研討和發表問題。

我想絕大部分人都可以認同,部分的不平研究實在非常奇怪——大概大家最熟悉的應該是「女權主義冰川學」、與及三人頻繁說明各種各樣「不平研究」得出的結論——客觀的真相不再存在,科學和白人中心主義壓迫了少數族裔,他們緊緊握著他們與生俱來的紅利(雖然,許多人根本沒意識到,所謂的紅利存在),令少數派無法發聲。他們甚至乎寫了這,

可是,整個計劃並不是分析和批評「不平研究」的問題、方法論、推論、演化和結論,然後主張「不平研究」的理論基礎需要被修正。他們放棄了正面攻擊「否定不平研究」的可能性,因為三人認為,否定不平研究的研究者,都會被貼上「父權主義者」「白人優越者」的身份,繼而被束之高閣。雖然三人的計劃還是說明了目前的「不平研究」與各種極端的學界學說,到底有多稀奇古怪。可是,比起這個原定的目標,他們的計劃更像是暴露了 Peer Review 期刊、與及學界的困境。

為假陽具審稿的其中一個審稿者的感想。

在他們摘錄的期刊裡面,有一個非常古怪的現象:縱使他們的文章偶爾被退稿,某些編輯更是嚴厲的拒絕三人,三人卻收到不少正面的意見。

面對這個現象,我們當然可以說是因為期刊的審稿者無知,把鬼扯當成理論。我們也可以將這種現象解釋成是期刊一方的善意:審稿的編輯意識到,新一代的學者需要交流意見的對象,也希望鼓勵對方。所以,這些審稿人很禮貌而很客氣的寫了長篇大論的評語,既要退稿(或者希望對方更正)但又同時給出建議。這種善意卻被利用,成為描繪出一個「無知的」、「帶有偏見的」、「推展某種政治立場」的工具。

更何況,三人雖然選擇了很激進的手段,暴露出目前學界有什麼問題和不公了;但是,三人提供的反駁已經出現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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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llow arrow road sign” by Pablo García Saldaña on Unsplash

以上各種描繪「不平研究」的詞彙,早就被(被視為)右翼的 Jordan Peterson 像是念經一樣用來批評(所謂的)「新馬克思虛無主義者」;Paul Joseph Watson、Candice Owens、或多或少都已經討論和再反對「不平研究」。

網路上將這類批評稱之為所謂 Alt-Right。不同的是,三名研究者並不是Alt-Right。三人批評,但也帶曬頭盔:三人並不是想要反對所有人文科學系研究。他們是堅定的左翼分子,也無意想要推倒所有形式的人文研究。他們甚至乎並非想要否定目前的 Peer-Review System。三人只是想要提出,現在有不少學術期刊和學術區間,只是回音室,無助生產知識。最終,三人還是認為,各種各樣的性別、種族、人類學、社會學、文化研究,還是重要的。就只是,這些需要回到所謂的「正軌」,脫離身份政治和肯定既有的立場,多多關注論文的行文、內容流暢度。

我們可以說,他們的手段或者很轟動,很有爆炸性,但動機應該是良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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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te and black tiles illustration” by Paweł Czerwiński on Unsplash

但,另一邊廂呢?

容許我引用 Quillette Magazine 採訪 Neven Sesardic(哲學教授)的講法:他(語帶諷刺的)提出,女性主義哲學在哲學界的評價一般,而這是業界內的共識和秘密,既是贊同三人的立場,又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還質問:如果這三人那麼關注行文,信仰內容,為什麼這三個人要帶頭盔,自稱自己是左翼,甚至乎如此戰戰兢兢的在文章裡重申自己並沒有惡意?

文章裡面提及到,三人在實驗開始之際,設立了三條規則。他們只投稿最高規格、有同濟審查的期刊;他們不投稿任何需要付審稿費的期刊;如果他們被期刊編輯和審稿員質疑作假,他們會即刻承認。可是,在期刊審稿之際,質疑來稿人作假,形式上實在太不禮貌——恍如見工的老闆在聽過應徵者的自白,無緣無故質疑,你的學歷、身份、講述的自傳、故事,是否造假。如是者我會懷疑,為什麼得設立這些根本不太可能有人會問、會踢爆的前提?誰會如此的不禮貌,去質疑他人的學術資格?

我可以同意的是,整個實驗的確帶出了非常實在的、有力的證據。然而,他們真的如文章所講,只是為了知識,為了揭開後現代的面紗,才做這樣的實驗嗎?我們還可以問:如果這些被判斷成知識的東西,被作者否定其知識的身份,那,這些「理論」到底還是知識嗎?這些不入流的「知識」又有重要性嗎?說到底,知識只能在學界內生產嗎?

比起探討「女性主義冰川學」到底如何影響文化,或者是這些小眾科系該否繼續生存,種種關於知識的問題,或者更值得我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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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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