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評對象。

-1.

中二病。

0.

「我和這世界有過一次情人的口角。」,Robert Frost.

1.

我讀書有超過 70% 以上的時候都在罵人。或者並不是完全的不同意。或者也並非70%。但我至今仍未讀過一篇文,一本書,可以從頭到尾讀完,而稱心滿意的佩服作者通篇的內容。大部分時候,我對書的懷疑比讚歎要多——若沒有懷疑,大概只是因為我還未想到。

我會回想起和一些很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對話。這些朋友的思緒很細密,每次總是將我反駁得沒有餘地。但每當我事後回想,我就會開始挑出其他細節的問題。然後我發覺,已經沒有需要了。

也許我的確如思兼所講:我其實對他者懷有敵意。

2.

和思兼相反,我其實一直都很極端地覺得,生活中的 99% 事情是可以切割的,例如家人,親戚,友人,不喜歡的仇家等等關係。

例如說,要和不喜歡的同事切割,你辭職就夠了。要疏遠一個不喜歡的朋友,你可以在Facebook 上 Block 對方,改賬號,換聯絡地址,全部野都是Read-Only。要和親戚切割,你可以疏遠他們。你可以移民。你可以改變聯絡方式。你甚至可以改名換姓,當自己從來不存在過,然後這輩子就當這批人全部死光光了。

關鍵不在於「可不可以」,而是「會不會」。你不會這樣做,只是因為對這些人物的恨意不夠深。你不會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沒有選擇,而是沒有合理的選擇。換個講法,你不是一個極端的人——你不會極端地認為整個世界都得圍繞著你打轉。因為這些人最常在社會出現的狀態,是犯罪者,是罪犯,是一些採取了極端的措施應對生活,顯得無法適應社會的幼稚人物。

然後我們在這麼壓抑的生活裡,被無數的心靈雞湯教育:我們必須做自己。其實我們真正被教的是:你必須做合理的選擇。你必須在我們當中。你已經被假定是一個社會人了。

3.

曾經有段時間,我將自己徹底從學校和家族裡抹去痕跡,每日只會去圖書館借書,在圖書館裡讀一堆沒有人會知道的詩集。我吃了就睡,睡了就起床寫字讀書。我讀詩集,寫字。我在網上寫928的事情。從暑假學期到了那年的冬天。大學的一年級和二年級的交界。

我記得整個大學的二年級上半就是渾渾噩噩的度過的。課翹掉。學校翹掉。論文遲交。每日呆在家裡看AV,上網寫作,讀小說,讀詩集。我大概一個月檢查一次學校的郵箱,每次檢查都總好似被兩個警察拿著手電筒,在一篇黑漆的房間裡照著我。而郵箱裡的郵件只有同一個主題:出席率和作業的繳交日期。教授把我當成是某種頻臨絕種的珍奇生物,畢竟我每個星期可能也不出現一次。每次當我出現,大學的帥哥青年教授(還要是系主任)就露出一副難以置信,好似見鬼一樣的營業用燦爛笑容——哇!Edward,今日咩風吹你返來?你無入錯班房咩?

表面的理由是:旺角的車路通順了。實際的理由大概是:我只是想回來就回來了。而這兩個理由我都沒解釋。我在後排選了個位置,坐在那裡聽了和抄了兩個鐘頭的筆記。我突然想起Radiohead “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 的態度 — — 那很精準,也很能表現出我在當時的情況:我就會消失了。就會。

我想起也是二年級上半年的社會語言學。我去到學期尾也從來沒上過一次 Lecture,連 Tutor 的名字是什麼也不太熟悉。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電郵郵箱是什麼,報告也只是偶爾在網上看到才知道要做的。課也只是上了兩三次——然後在我知道期末要交報告的時候,我用了三日時間,一個人做完一份本應該是六個人做,只要求二千字但不經意間寫了差不多一萬字的長篇報告。我拿了我大學生涯裡的唯一一個 A。

教授和 Tutor 問我為什麼反差那麼大。我說,我也不知道。

下半學期我用了相同的熱情去讀社會語言學。我拿了 B+。

總結大學四年,我厭惡自己的大學。我厭惡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然後未來的兩年多就要繼續讀這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浪費我精神時間的事情。我最厭惡的其實是自己: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讀文學和社會學,又覺得什麼也沒辦法做到,甚至嘗試哄騙自己:其實文學也不一定要在大學裡讀。其實沒有人欠了你大學四年的文學生涯的。沒有人欠你。只有你欠了你自己——為什麼你不稍微主動一點點?

當其中一個教授問我,你會否想要離開大學,會不會不想讀書,我其實有過一絲猶豫,回答,是的。但出走了以後我去哪裡?去再考一次辛辛苦苦重考一次才通過的DSE?從Year 1 開始讀起,然後比起同年齡的人遲三年畢業?

所以我就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我投稿。我寫作。我一事無成,繼續眷戀於這些雞毛蒜皮芝麻綠豆的小事。

4.

這個三年前的故事寫照,或者也適合形容現在:期末考試在上年五月進行,八月出成績,九月到十月領取畢業證書,十二月畢業典禮。現在是二零一八年六月。我失業了一年。我總是嘗試欺騙自己:其實是半年。

我常常覺得自己的腦海裡有兩把聲音爭拗。其中一把聲音是,一切都是世界欠你的。我沒有文學,但我喜歡文學,所以我必須自己去找文學。我沒有這些東西的基礎,所以我必須自己去找。我好似在大學裡轉了一個大圈,耗費了一堆精神去接觸一些我根本不想理會的事。這種感覺打從大學一年級的第一個學期之後,我已經強烈的感覺到。剩餘下來的三年半只是在確認這件事。

而現在就是填坑,或者說,還債。去完成些還未做的事情。

然後我很快就會打消這樣的念頭,聽到另一把聲音是這樣的:「你沒去工作,欠了世界」。職業其實好似一種世界的身份證,一種基礎稅率。沒上班的人就好似不配稱之為人,或者面對身邊的人的時候就得閃爍其辭——你欠了你媽、親戚等人的交代,因為他們關心你。你欠了對朋友的交代,因為他們常常在好奇你什麼時候才會去工作,他們甚至溫柔地介紹工作。你欠了你祖宗十八代養你生你餵你,讓你交電費寫字讀書開風扇煮早餐午餐晚餐。你欠了對世界的責任。你忘恩負義你寡情你薄幸。

因為我真係。

所以我只能用寫作這件事去欺騙自己:啊哈哈,我其實有在賺錢的。我有前進的,我有貢獻世界的。看看我賺了這二十元稿費?看看我要開 Patreon 了。我以後要靠寫字維生。

就在我試圖欺騙自己的時候,我會聽到第三把聲音:「其實你根本不懂得寫作。你寫的東西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你會不會該去搵七十一?」

5.

有段時間是這樣出門的:我不帶電話,不帶手錶,只帶錢包、可以聽音樂的MP3機和一兩本書,從深水埗跑到天水圍。到達天水圍以後我就在圖書館下車,隨便拿走幾本很大機會會遺忘也不會讀的書,然後到樓下搭輕鐵轉巴士再坐兩個鐘頭的巴士回家。然後讀書。聽音樂。在車上睡著。半睡半醒的過日子。像一個透明人一樣滑過隧道和書頁之間。

回家發現,其實沒有人聯絡我。只有我會在出門的時候用電話上網,玩遊戲,滑Facebook。

6.

這十年以來,每一次和朋友出門,吃飯,吹完水,回家的時候,我總會思考同一個問題。我總是覺得自己有一種脫序感,一種不屬於任何團體,也不知道能與誰交談,給出什麼意見或者怎麼樣參與團體的異樣感。縱使沒有人向我說過這件事也沒有人認為我有過這種問題,但我總是認定自己可能有過,曾經有過,現在有過這樣的問題。然後我會如嘔吐一樣,反芻出每一句說話可能的骨頭、可能刺痛他人而當下不自知的事情。

我反芻他人,正如我反芻自己。正如我活在反芻的過程。也就只有過程。

7.

I’m not a body, the body is but a shell
I disembody but suffering is sovereign
Still no grasp of reality
The world is a wonderland scene
I don’t know what we are

Written by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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