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America,那麼,其他人呢?

Childish Gambino 的 MV 和曲子〈This Is America〉,大概是這年最多人討論的MV了。

這條MV 弔詭,在於MV 裡充滿著各種顯然易見的矛盾。舉個例子,當Beat 陰沉得很,歌者的背景兵荒馬亂,群眾漫無目的的亂跑;歌者卻在鏡頭前面嘻皮笑臉,赤裸上身的跳著舞。去到MV 的最後,歌手卻在黑暗中狂奔,被背後一群沒有臉龐的人追趕。有不少人將此解讀成對美國黑人地位的評論:縱使黑人在屏幕上看似光鮮、在娛樂業成功,但仍然會遭到歧視,在地底下被人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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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舉個例子,Childish Gambino 在片中兩次用槍射殺了人。一次射殺的是蒙頭人。另一次是唱詩班。歌手敬虔地開槍、處理槍支的手勢,大概是諷刺美國國內過於重視槍的態度;歌手每次唱到 This is America 之際,正值死人,亦大概是一種諷刺。更值得重視的是,在這麼殘酷的場景過後,背景的人員很快就拖走了屍體,鏡頭晃動、旋轉之際,前台的黑人跳舞團與歌者繼續若無其事的唱著歌。

而這些東西並不是整條 MV 最弔詭的地方。最弔詭的是 MV 裡展示的論證動機,與及這首歌的標題:「這就是美國」。

如果我們歸納上面這兩個看似弔詭的觀察,我們不難看得出的是,歌手想要透過MV和音樂,揭示這些被普羅市民忽略的、漠視的、被大眾娛樂蒙蔽的真相。歌手繼而將這種真相,與標題建立聯繫,「這種就是你們忽略的美國,這就是真相」。而這種論述第一個弔詭的地方,在於這種「真相」也是排他的。當歌手認定,種族歧視、槍械議題,就是「美國的真相」,那其他應該討論的議題(例如女性、例如幫派暴力、例如黑人內部的歧視)又不是真相嗎?而且,難道看不到也不同意這種「真相」的共和黨人,就不屬於美國的一部分嗎?

Lot of people agree with me, but they’re too scared to speak up — Kanye West

這種論述的另一個弔詭之處,在於類似這類宣稱自己在講「真相」,揭露「真實的一面」,繼而想要喚醒人民的音樂,早已存在,而且不僅限制於左翼。最近飽受批評的 Kanye West,在〈Ye v.s. The People〉裡面唱,“You on some choosin’-side shit, I’m on some unified shit”,稱讚Donald Trump。他想要解放民眾「思想的奴役」,帶領黑人同胞走出「民主黨的Plantation」,為「沉默的大多數」表達意見;有趣的是,Kanye West 在歌裡面提到自己的動機,其實和Childish Gambino 很類似:他也是打著要帶領民眾要「自由思考」,要揭示「新主意」。

此番言論一出,無數的黑人歌手、媒體,頓時跑出來與Kanye West 割席,說「Kanye West 不代表我的意見」,指Kanye West 說的東西並不是那麼新鮮。我們可能會認為,Kanye West 講的是傻話、而 Childish Gambino 的確揭示了某種不被美國人重視的真相。但是,他們所使用的方法其實並沒有分別:大家都是透過劃定界線,指出自己所目睹的「美國」就是某種形態的美國,繼而否定、反駁另一種形態的「美國」。

換個講法,縱使這些作品最終的目的是要「喚醒」所有人,讓愚蠢的、察覺不到真相的民眾站在自己的一邊,但在過程之中都是排他的。在理想的情況下,就會如 Joyner Lucas 的 I’m Not Racist 裡面讓黑白人對辯,歌詞裡罵到七情上臉。在這種激昂而且暴戾的情緒過後,大家回到平靜,兩派打和啦Super 然後展開雙手擁抱。問題是,這類結局根本就是發夢,只能用矯情和超現實來形容——超現實得恍如大家深情告白以後,右派青年會無緣無故擁抱「港豬」或藍絲廢中,或者是熱狗與民主黨大和解,聲稱達到共識,理解了彼此的立場。

我說這種理想超現實,源於共識的前提是「你必須同意我所講的說話是真話」。放回到上面〈This is America〉的例子裡,這也意味著白人和共和黨人必須「覺醒」,否定自己的立場和自己看到的事實,然後投入黑人運動,支持黑人平權——但是,這可能嗎?而且,就算我們真的打倒了對頭的陣型,打倒了對方的立場,讓對方「覺醒」,我們又達成了什麼?

此般影片實際的無能、與及它看起來多麼有效,才是這種論述最弔詭的地方:對於擁有固有立場的人,這些要「喚醒」人、傳達出某種隱藏的真相的作品,其實無法動搖他們的立場。假若影片立場相同,大家會興奮地慶祝自己的立場被廣傳,繼而圍爐取暖;假若立場不一,大家會因為立場屬於自己已經反駁過的內容,而會恥笑到底。對於中立的、這些片段最想要「喚醒」的「美國豬」,要決定事實,他們需要證據——而證據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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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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