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never sleep, cause sleep is the cousin of death’

〈N.Y. State Of Mind〉/Nas

為了保持清醒,我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

09年高中我通宵達旦的打網路麻雀、看成人影片和漫畫繼而手淫。我常常在課堂睡著。為了像個人一樣考試、讀書、寫作、與世界交際,我開始喝咖啡提神。

起初是午飯時段一罐雀巢咖啡,和我吃的米粉午餐同價。半年後罐裝雀巢沒效了,下午課不過半小時還是會趴一聲的睡著。不知道是因為教書的先生太無聊,老是在說什麼美國有陰謀及推聳張五常,是因為打飛機打得太多,還是因為咖啡因不夠強。

我開始加入各種各樣東西。

當時我到了某家印尼店買喉糖。一條有十二顆像是圍棋的大小,要是你把那些喉糖放到手槍裡說不准還可以上膛發射。起初是每天啃一兩顆,後來變成一個下午吞掉一條,兩條。再後來每次看到喉糖我總會想嘔。再之後,印尼店已經倒閉了。

轉成了吃金梅片和味覺糖。金梅片的進食單位並不是「顆粒」,而是泡水沖開的沖劑,以罐作為單位。我始終不喜歡酸酸的味覺糖,好像是炸彈在口中炸開,所以不久就放棄了。

我試過喝紅茶。紅茶其實沒什麼效果。

這之後是奶茶加上咖啡。不是指鴛鴦,而是指喝各一罐。很有效。並不是因為奶茶咖啡能讓我清醒,而是因為雀巢的咖啡和奶茶甜得像是糖水,喝完了以後我總會去廁所嘔吐,空腹總會讓人份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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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投能量飲料。我那時候買的是最便宜的「鯊魚牌」(Shark)能量飲料。而在鯊魚牌之外我還同時喝 Redbull 與綠色的 Monster(那時候還沒有白色的Monster)。能量飲料每種都是尿黃色,每種都同樣難喝,容量也相約,唯一的差異就是價錢。鯊魚牌能量飲料是七塊五毛一罐。記得某次趁著超市特價,買了兩排接近五十罐回家。

我在一個月內喝完了。平均每日十五元。中學的午飯飯盒好像才十八元。

模擬試的時候我喝了兩支 Redbull 進場。那天我快連要回去學校考試都忘記了,拿到考卷的時候趴在桌子上勉勉強強的寫了一堆英文字然後回家睡覺。半睡未醒的感覺如在一個氣泡裡呼吸,方向都顛倒了。

歷史科老師給我的草書及格,附帶一句評價:請改善你的手寫字跡。

並沒有改善過。還不如說是惡化了。

10年末代中學會考以後我轉向放牛高中升學。相比起追究在課堂之間吃口香糖的學生,老師比較在意升學率及逃課記錄。所以我開始吃口香糖。口香糖的薄荷讓我刺醒了三十分鐘,足夠我和朋友下完棋局或完成半份模擬試卷。但我逐漸無法抵受口香糖的氣味。我會嘔吐。

到了兩年多快三年以後我升上大學。那是罷課的年代。每當我吃口香糖,我就會因為口香糖的薄荷味而嘔吐。每當我喝罐裝咖啡。或自己在家裡沖泡甜得很的沖泡裝咖啡,甚至只是在街外喝泥土色的星巴克或太平洋,或 Double Shot,我就會嘔吐。我會倒胃。我會把事物嘔出。我也會因為痛苦而清醒。

萬策盡矣。唯獨尿液一般的能量飲料不會讓我嘔吐。我考試前後會喝兩罐到三罐,如混合雞尾酒把各種尿液在胃部裡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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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從大學開始持續至今。我手淫得少了。但唯有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晚上,我才能安靜地寫作讀書及思考事物。我依賴著能量飲料通宵達旦 — — 從2014到2019,又從2019到現在。某日心臟病發死了也不奇怪。

連年的能量飲料讓我手震。我長期以錯誤的坐姿使用滑鼠,病況越發嚴重。我無法握起筷子或執起餐具,執筆寫字只會覺得手掌疼痛。我常常顫抖。我身體出滿毛囊瘡,臉也好手臂也好像戰壕一樣,都是毛囊發炎殘留的瘡疤。我瘙癢會擠出一顆顆白色的油脂,如米粒。許多次我臉上或手臂有著一道凝結的血痕,那是把傷口戳破了以後留著膿及血水的痕跡。有時候我甚至沒察覺自己掛著一道道傷痕出門。

我的親戚總是以為我有暗病,認定我是某種忤逆的小屁孩。他們每次見面像戰時廣播不斷重複播放同一段話:你得看醫生,你這樣不正常,你得治療暗瘡,你得正常起來。你是不是太窮無法負擔醫生?你為什麼會出那麼多暗瘡呢?

我很好。我還沒死。

戒掉了大概就會好轉了,而我還真的想過戒掉。好多年前,及更多年前,及更多的更多年前我都想過戒掉,皆因 Monster 真的很貴。但戒掉了以後那幾天我無法變得清醒。醒來幾個小時勉強行屍走肉地就會抱著棉被,幻想我抱著某個不存在的伴侶並睡著。睡醒以後世界就會變了個樣。

我不想被世界拋下。為此我必須保持清醒。

本文為字花投稿〈蕩失路〉落選作。我很少投稿也厭惡投稿,更不喜歡貼出落選的投稿作品。這篇會落選也毫不意外,因為文不對題而且也不是我平常會寫的風格。唯獨這篇寫出的題材對我非常重要。我不得不貼。朋友最先讀到這篇的時候很關心我的身體健康。我很好。最起碼還未死。在這個時代,未死就是最大的資本——雖然沒死也和死了沒什麼分別。許多人從未活過就死去了。許多人死去了但依然活在世上。我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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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段特定的時間內,你不再使用電話或電腦等東西,皆因你平常用太多。」(來源)

在差不多一個多月之前,我開始「電子排毒」,或者說,Digital Detox。所謂的「電子排毒」,並不是指要將電腦病毒從手提電話或電腦排出,而是指減少或盡可能避免使用電腦和互聯網。

會做這件事,有幾個理由。主要的契機是源於我被炎上了。

炎上的那一個星期,我與好幾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吃了飯,既有聆聽大家交代近況,也有談自己的事情。那一個星期裡,我幾乎沒使用過任何社交網絡或者寫作什麼,用另一邊設立好的副賬號,讀立場新聞。

那一個星期讓我改變了一個生活習慣——我有個這樣的壞習慣:每當起床,我會拿起電話,打開 Facebook。我會檢查昨天的 Post 到底拿到了多少 Like,同時檢查新聞。要是沒什麼壞消息,Post 的 Like 數還算不差,我那天就有好心情。要是 Post 比我想像中差,我就會變得焦慮。

我在那一個星期刻意挪走電話,讓手提電話不再觸手可及。我將自己使用 Facebook 的頻率減到一日兩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用作檢查新聞。到現在,我則是把電話的Facebook App/Page App/Messenger 全部刪掉。

登入 Facebook,只能用 safari;而 safari (就和我電話裡的其他 App 一樣,都)設置了限制,每次只能使用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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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寫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蟄居族男性與其姐姐(也就是作者)、父母二人相處的故事。這本是真的是一本好書,甚至可以說是本年讀過最喜歡的書。很值得介紹。

我得以讀書。我(久違地)讀了好幾本書,把《複眼人》的終章、《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地球盡頭的盡頭》都讀完了,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是喜歡讀書的人。我去翻看了自己最鍾愛的電視節目《Survivor Heroes v.s. Villians》。我久違地約了朋友去玩。我第一次去了吃 Fine Dining 的米芝蓮餐廳。

然後我把稿子都交了。我讀了更多的書。到了這兩個禮拜,我把房間裡那張用了快十五年的電腦檯丟掉了,從宜家買了一張Linnmon和一張茶几。

借用狄更斯的那句老話:「那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那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那一個星期完結以後,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越來越被互聯網的數字 — — 點贊數、留言、風評、感想 — — 所左右。也許趁這個機會改變自己做內容的形式,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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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新番,我除了有看《魔女之旅》和《點兔》的前兩集,一點點《寒蟬》,與及《成為神的那一天》的第一集,其他就沒追看。提不起勁看。

事實是,或者這一年多的知名度的確提高了。雖然都得感謝那麼多讀者支持,但箇中或多或少是因為我非常頻密的更新專頁。我想我也應該繼續更新Page,繼續貯存知名度和社交資本。過程裡,可能每日貼一些新聞,寫一些無關痛癢的說話,翻譯一些東西,就一些我根本不太在意(可是,許多人似乎很在意,似乎很有新聞價值)的議題寫些什麼。諸如,Hololive成員的去留、為什麼最近會選擇在抖音上載短片、新番介紹等等。

我知道我應該做什麼。但我不想。

這並非源於我對那些議題沒有意見——我當然有。就只是,我已經覺得很累了。

縱使我完全不打撲克也沒怎麼研究撲克戰略,我在好幾年前讀過撲克牌手 Phil Galfond 寫的,一篇關於選擇撲克作為職業的文章。文章探討的事與這裡的主題無關,卻提及到一個有趣的概念:「快樂」也有 EV(Expected Value),或者說,「期待值」。Phil Galfond 提出的是,與其將快樂和金錢(或者說,利益)放在天平的兩邊互相比較,還不如用「快樂」作為比較的公因數:

「昔日,我以為我在犧牲快樂/滿足感/心境平和,以換取「期待值」(也就是錢)

我現在意識到的是,我其實是在犧牲快樂,以換取快樂!一旦我(在近期)意識到這件事,我逐漸意識到的是,犧牲一點期待值,能讓我變得很愉快。我昔日以為自己得每日很努力研究撲克,以為我「應該」學習怎麼贏最多的錢而不是變得最愉快,就好像是某種責任……好似頗有榮耀的。可是,現在一旦要比較快樂與撲克的利益得失,我不再在比較兩樣無關的事物。我實際是在比較兩項一樣的事物。我所需要比較的是,到底哪一項會讓我變得更愉快。

最近,我意識到,一旦壓力如山,我將會變得不快。因此,我犧牲了一些利益,以減少壓力。(嘛少一點壓力上桌打牌也大概為我回饋一些牌桌上的期待值就是了)」

當然,我所面對的其實是更為抽象的問題 ——和打撲克賺錢不同,寫Blog(暫時)並不會為我賺錢,只會為我帶來某種無形的社交資本(Social Capital)。將這種無形的資本(知名度/名氣)與另一項無形的事物(快樂、生活的滿足感)比較,大概怎麼也比較不來。

之所以我會選擇這條路,會選擇Facebook做專頁,而不是選擇其他的事情,是因為這件事能為我帶來快樂,能讓我帶來生活的滿足感和達成感。

而當我在 Page 點擊「發表」之前,先感到的並不是「真希望大家都能讀一下這篇」「我還真的很想寫這件事」,而是焦慮,或者懊惱,我想那已經說明了我大概不適合回到那個更新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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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羅蘭永遠花園》的劇場版倒是看了 。非常精彩。預訂二刷。也在找資料預備寫文。

快生日了——而我很少許生日願望,畢竟每年都不會實現。倘若需要什麼生日願望,我想那應該還是會回到那句話:At Peace, and be happy。

心境平和,與及快樂。希望這年的最後兩個月也能如此度過,明年也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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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Tran Mau Tri Tam on Unsplash
  1. 知道讀者能讀什麼文字,比決定寫什麼文字更加重要。
  2. 知道自己不懂得寫什麼,比起寫出自己懂的東西更加重要。
  3. 一篇好的文章通常以一個問題開始。問題越難解答就越是能吸引人。好的問題意識比好的答案更加重要。
  4. 除非你的見解足夠極端,否則,「陳述己見」的評論並不有趣。更為有趣的是,陳述自己的見解從何而來。
  5. 寫論述像是砌積木:一塊疊在一塊之上,沒有空隙,也容不下順序錯誤。若你抽走其中一塊積木,大樓還未倒塌,那塊積木就是沒用的素材。寫完文章以後,你應該能把文章裡所有的「所以」抽走,而不影響文章的邏輯通順。
  6. 只寫事實、複述故事和他人觀點的不叫評論。那叫說明書。
  7. 永遠只會寫同一個觀點或使用同一個框架的評論,也不叫評論。那叫錄音機。或者如德勒茲所講:那是一種「詮釋機器」。
  8. 不要懼怕理論。要成為理論。成為理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進入既有的理論,並破壞理論。
  9. 我老是喜歡在文章裡使用第二人稱。皆因我常常想像,所謂評論並非宣教,也並非演講,更並非教學。那是在夜晚與朋友談作品的氛圍,那是友人與友人之間的分享。那是一種親密的聚會。

    你不需要使用第二人稱。但你需要拿捏作者與讀者的距離。
  10. 能給出的,對一篇評論最佳的讚美是:你完全不同意作者寫的內容。但你徹底推崇這篇文章,並寫了一篇文章擊倒這篇文章。

    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


答案是賺不到錢。本文已完。

為什麼我會常常說,寧可自己去畫畫、做 Youtuber、寫其他創作,也總好過寫評論?並不是因為 Freelance 畫畫、Youtube 等工作容易。只是因為,這些創作可以視之為工作,能養活自己(雖然會很困難啦),但 Freelance 寫評論/專欄在香港是完全沒有辦法。

當中的差異並不是收入多少,而是「可能做到」還有「不可能」的差異。

可能會有人問理由。其實算算數學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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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Markus Winkler on Unsplash

評論或散文的稿費大概有兩種支付形式:定價(400+港幣一篇)或者是按字數計算(三毛/三毫,到報紙的一塊錢以上一個字都有)。倘若你接的是比較合理的稿子,一篇六百到八百港幣,要寫二千字,那你每個月就要寫二萬多到三萬字才有最基本的收入(10K~)。同樣道理,倘若你寫的是三毫一個字的稿子,你也是需要寫三萬字才有基礎收入。

那你可能會問,為什麼三萬字會有問題,Altia 你一個月已經寫三萬字了吧?先別說那三萬字怎麼維持質量,香港市場所面對的問題是,沒有那麼多媒體會要三萬字的稿子。香港會收稿的媒體數量有限。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報紙專欄等固定邀稿,這類版位頂多都只會要幾千字一個月。

另一個問題是,假設你是天下大紅人,現在有十六七八個專欄邀請你寫,不少還要是高稿費的報紙。但這會產生一個非常弔詭的情況:如果你已經紅到有那麼多邀稿(例如說你是董啟章好了),你已經有名得有其他方法可以變現。那在家裡碼三萬字等同於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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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Kin Li on Unsplash

你有幾條出路。

第一條出路是台灣或者中國大陸的稿。中國大陸平均稿費比香港台灣高一倍。某家香港雜誌形容「合理稿費」的「五毫子一個字」(實際只會更加低),在大陸只是最低標準。台灣稿的價錢和香港相約,甚至比香港低。

第二條出路就是你接其他東西來寫,比如寫鱔稿。但這類工作寫完之後,基本上是不會對你的名氣,或其他接稿的聲譽有任何影響。稿費還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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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寫到了,就順帶寫一下。今年基於機緣巧合,寫得好好的也算是挺賺錢的中文鱔稿,因為疫情被裁掉了(本年第一次裁員)。由此,我嘗試過接一堆英文鱔稿。放稿子的公司為了壓價,開出的價碼是,一萬五千到二萬字的英文鱔稿開價是 2000。就算是寫中文我也得猶豫了。寫英文的時間是中文的一點五倍時間,所以我喊價調高了。

這單並不長久——後來我從接頭者聽說,自己私底下調查,得知道,Fiverr 有不少人比這個價碼低。我都懷疑那根本不是寫作,而是改寫文字,是在量產垃圾(那幾個月我已經當自己在寫小說隨便寫)。若不這樣,你是永遠沒有辦法養活自己。

最後一條出路就是靠 Patreon 之類的地方,或者靠其他東西養活自己。這是最現實亦是最可能的路,也看到有一兩個作者是這樣做。箇中差異是,你要服務的對象從你的編輯變成讀者。服侍編輯是一個人到幾個人。服侍讀者可以是幾百到幾千甚至幾萬人,結構上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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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Joanna Kosinska on Unsplash

我當然知道畫畫也好、做 Youtube 的人也好、做音樂的等等都辛苦。我身邊就有做 Youtube 的人,每天在 Studio 做十幾個鐘頭的影片,每天都沒休息。畫畫的畫家基本上每日起床就畫,畫圖畫到下午甚至深夜,也是沒休息。是真的好好好好好好好很困難,並不是不可能,因為我身邊知道有人成功了。

但如果你問我呢,在香港寫評論是永遠,永遠都不會有機會賺夠錢養自己。當中的差異並不是「難不難」,或者是「你要付出多少東西」,而是基建是否足夠。事情的性質上有差異。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強調,畫圖者可以衝破國界的限制,到日本去工作(我並不是想說這件事簡單——我只是想要說,那可能。),但寫評論的人是永遠不可能(你再怎麼寫,也不可能在日本雜誌登中文稿——你只能學日文了)。台灣與香港最大的差異不是稿費,而是基建(i.e. 要稿子的網路媒體和媒體)夠不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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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邊認識寫字的人其實不算多,大致上可以歸納成兩類:要不就是做媒體公司(所以全職寫字 — — 但每家媒體都有各自的辦公室政治和問題),要不就是有其他的東西牽連著寫字(最常見的東西是大學教職)。

我自己本來就不是什麼犀利的寫手。我太渣,沒有十六七八個專欄被我拉住跑,這半年到一年甚至可能這幾年的收入,其實和「失業」沒太大分別。可能這幾個月一兩千,最多(我還有中文鱔稿寫的那一兩個月)就有幾千到一萬,某幾個月是零。這半年到一年的情況,已經是我這三年裡面最好的情況。

都習慣與這種地獄共生,所以沒什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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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lyssa li on Unsplash

縱使在香港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仍然無法接受港式意大利粉。我更加無法接受將港式意粉視之為「正常」的香港人。

例如我媽。

當然,也不是說香港沒有正常的意大利粉 — — 也就是指那種口感Al Dante的,以Guanciale(風乾的豬面頰肉)調味,撒上蛋汁和起司的Carbonara,或著是番茄醬肉丸意粉。或者是Pesto青醬意粉和蒜油意粉。你還可能會找到所謂的千層面Lasagna。

但這些意粉很少出現在香港。在香港,要找到正宗而且好吃的意大利粉,概率差不多等於中彩票。

港式意大利粉是很有用的工具,能用作辨別意大利血統。請意大利人吃港式意粉,大家以後就會絕交。把港式意粉丟給意大利的狗,狗也會咬你,並把意粉吐出來。這是因為,港式意粉比香港高官還要軟弱,大概是為了方便牙齒都脫光光的阿公阿嫲。

還真的是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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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麥當勞

香港最流行湯通粉。每家茶餐廳會供應湯通粉。超市有賣包裝的湯通粉,就一人份量連帶雞湯味精粉(約四塊港幣一包)。就連麥當勞也有賣湯通粉(香港麥當勞也是全球唯一一個會有通粉的國家)。

能將雞湯和通心粉拼在一起煮的做法,在外國幾乎是毫無近例——外國一般是起司通粉(Cheese Macaroni)或沙拉通粉。

香港的湯通粉有幾個成分:預先滾好的通心粉、預先用味精粉開的味精湯、與及預先滾好的火腿絲(或者是某種肉,例如同樣是預先預備好的沙爹牛肉)。因為所有東西都是預先滾燙好的,上碟等同於流水線組裝,約莫一分鐘就能吃了。什麼都預先做好,不久的將來,東西也快可以預先吃了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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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phael Nogueira on Unsplash

除此之外,香港流行「炒意粉」。把意粉下水,滾至軟熟撈起,像是做炒麵一樣加入各種配料拌炒。常見的配料包括牛柳絲、叉燒、香腸、蔥、洋蔥、醬油等等。說是意粉,還不如說那是拿意粉做成的港式炒麵。

香港還能找到大量的「白汁意粉」。加了牛奶、起司、忌廉煮成,還可能會加入青紅椒、洋蔥、雞肉,或者是將雜錦「海鮮」混在一起。神奇的是永遠不加煙肉。

「白汁」在香港比八達通更加百搭,可以配飯配意粉。我對此也沒什麼抱怨。有問題的是,某些地方會將這種「白汁意粉」稱之為「Carbonara」。Carbonara 沒有煙肉甚至沒有 Guanciale,大概會讓意大利人從棺材裡彈出來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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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Pizza Hut

其實這些奇形怪狀的港式意粉也不難吃。我還蠻喜歡 Pizza Hut 的白汁海鮮闊條麵的。可是,當我在家裡嘗試模仿外國人的食譜做意粉,故意把意粉煮得接近 Al Dente 的時候,我媽卻向我抱怨「這麼硬怎麼吃」。以後煮意粉的時候,我只好煮兩份不同硬度的意粉。一份給我媽,一份我自己。

因為太麻煩,所以我不煮意粉了。

我媽——也許說,香港人自有他們的一套飲食品味。如意大利人會唾棄港式意粉,香港人也唾棄意大利的意粉。在此生活那麼多年,我早已接受港式意粉就是這個樣,也接受了香港的文化與外國就是與別不同。

但要是可以,港式意粉最好都被皇天擊殺。天滅港式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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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小巴車站。Photo by Chromatograph on Unsplash

上年有台灣朋友來香港玩,也帶著對方走了一些對方感興趣的景點。行程結束之際,一行人送朋友回酒店。此時我故意說,「我們得搭小巴」,讓台灣朋友感受香港最特色的交通工具。

「小巴」是一項香港獨有的交通工具。這是一種介乎在「巴士」、「計程車」這兩者之間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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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小巴。Photo by Chromatograph on Unsplash

香港的「小巴」分成兩種顏色。這兩種客車以十六座為主,現在也發展出有十九座位的車子。小巴的車頂顏色代表著行車的路線。車頂綠色的小巴走固定的路線,並會在沿途的車站停車,收八達通(即悠遊卡)或投硬幣,兩者不設找續。

一般的小巴車頂是紅色的,俗稱「紅Van」。「紅Van」只收現金,下車時乘客與車長交收車資。「紅 Van」特色是,「紅Van」沒有「車站」的概念。只要符合交通規例(i.e. 該處地方能夠合法並安全地接載乘客),「紅Van」所途徑的任何一條街道都可以上車下車。

那麼你可能會問,要怎麼樣才可以登上「小巴」或從「小巴」下車?你可以在街頭上揮手攔截「小巴」。這其實意味著,攔截者必須要知道小巴會在什麼時間路經什麼街道。

「小巴」總站或會交代車子沿途路徑的重要地標,並會登出目的地地名(例如,「旺角 佐敦道」、「荃灣」、「青山道香港紗廠」、「北角」、「官塘」、「筲箕灣」)。但這些地名通常指向某個大區、某條長街,而不是街道特定的部分。在路上,單憑小巴的站牌,其實很難得悉小巴會否抵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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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hromatograph on Unsplash

而且,「紅 Van」沒有準確的路線圖或車站。雖然每輛小巴每程都會經過某些重要地標,但小巴司機可以隨時因為路況而臨時改變路線。假若小巴司機A從小巴的電台得悉B車於某地堵車,附近的小巴司機A可以臨時切換路線。這些情況很罕有,但並不是不會發生的事情。

要從小巴下車也很困難。你可以跟隨著其他下車的民眾一起下車,並在下車的時候以現金支付車資(不少「紅Van」不收八達通/悠遊卡)。要是沒有乘客下車,你該怎麼辦?這時候你得用廣東話在車廂裡高喊「XXX有落」(有落=有人下車),或直接喊出下車的地名。喊出的地名可以是「轉角」、「前方交通燈」、「麥當勞」、「加油站」、「街道名稱」、「大廈名稱」等等東西。車長得悉要求後,會向乘客揮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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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Sean Foley on Unsplash

小巴還有一項特色。小巴司機或會等到滿座或有一定人客才會開車,尤其是長途小巴(如深水埗至上水小巴)。會有這種處理,源於小巴司機的收入與載客量成正比。小巴司機得向車隊租借小巴,並支付當日油費,自負盈虧。由此,小巴司機當然會希望有最多的乘客坐車。

綜合以上,「小巴」是如此地道的交通工具。你不僅得知道小巴途徑什麼路線,知道在那裡下車,還得說廣東話(或有足夠恥力)才能下車;就算知道了小巴會行經什麼路線,你還得小心小巴會「臨時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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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小巴也是深受當地人歡迎的交通工具。滿員的小巴不需要如巴士一樣每站停車,車速可以比計程車甚至UBER還要快,適合重視效率的香港人。香港有俗稱「亡命小巴」的講法,指的就是那些時速超速的滿員小巴,於夜間如閃電般飆過高速公路。知名的香港網路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亦係以小巴為題材,講述一輛從旺角開往大埔的小巴離奇失事。

若有機會來香港,不妨請香港的朋友帶你坐一次小巴,體會香港獨有的交通工具。


及,為什麼同人誌會發展得如此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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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東霖作品。來源:https://udn.com/news/story/12663/4032952

台灣漫畫家謝東霖於個人 Facebook 專頁抱怨,「已經出道的職業漫畫家,二創了別人的作品,並且在沒有取得授權的前提下,公然販售賺錢」,是一件「不能接受」且違反「(謝)對於職業道德和專業的自覺」的事情[1]

基於謝東霖已就失言致歉,本文並不希望演變成追打謝東霖,或辯論目前二次創作法規是否合理(合法不同合理)。我想要於此,簡單解釋「二次創作(在日本)是否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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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理上,二次創作「基本上違法」[2]。可是,大部分公司會默認或無視此事。

動漫畫出版社會允許「以『回收合理成本』」作同人誌頒布。「合理成本」所指的是製作同人誌的「原材料費」,例如印刷成本。手機遊戲《碧藍航線》的規例比較寬鬆[3],包括「為了繼續創作活動而生的開銷,例如「水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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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pe Moon 的二次創作準則列表。

而在「合理成本」之外,這些公司也會要求二次創作是「非營利目的」、「非商業的目的」,或者是「並沒有明確地超越同人活動的範圍」(如Type Moon的標準[4])。從頒布規模著手,不少同人作家在場次頒布本子有明顯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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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文社的二次創作準則列表,其實包括「在網路上刊登角色的畫作(包括繪圖/Parody)」、「以出版物作為基礎的二次創作小說」都是被禁止的。來源:芳文社官網

最後,某些公司也會禁止二次創作——除了大家都認識的任天堂和迪士尼之外,小學館與芳文社 [5] 等公司也是禁止二次創作的。

由此,先不論謝東霖所說的什麼道德或操守等個人表述,大部分同人作家的確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藉由同人本獲利,而這些的確是「基本上違法」的。可是,為什麼現在還是那麼多職業漫畫家畫白髮蘿莉或可愛的馬修,並出本賺錢,依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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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同人團體「冬日月夏」出版有關 Fate Grand/Order 的同人誌。冬日月夏的 Facebook Page Pixiv;已得到冬日月夏同意使用本封面。

雖然公司的確把條例寫得很嚴厲,卻很少嚴格執行,更不會檢查每本同人誌是否都符合「回收合理成本」「非營利」「非商業目的」。大多數時候,公司會默認並不干涉同人誌出版。要把條例寫得那麼嚴厲,就只是為了保障公司或作者有追究的權利——比如說,當二次創作毀壞作品形象,或者是二次創作與原著產生正面競爭(如大家都發售相同種類的精品,如 Figure 模型)。

於此也可以順帶介紹:「任天堂/迪士尼」與「芳文社&其他任何公司」的差異,並不是條文的限制,而是「會否主動追究版權責任」。或者說,法務部是否地上最無聊最強最愛追究的差異。

比起以法律的手段追溯或申明權利,商業出版社有更好的做法。一個很經典的案例是《SSSS.GRIDMAN》[6]。版權持有人要求虎之穴和 Melonbooks 將所有同人誌下架,限制發布規模至同人場場內,讓作家知難而退。

可是這類情況還是少數。客觀而言,現況是最好的結果了。同人和二創旺盛,既能炒熱作品的知名度,也能看著馬修或柴郡貓射爆了。同人作者這樣「違反職業道德」,大家都高興了。其實又有什麼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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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自己是「真正的男女平等主義者」的佐藤和真

我不喜歡在網路上罵人「偽女權」。一旦讀到標題或文句裡夾雜著「偽女權」或「左膠」之類的文章,我通常就會關掉。

並不是說「左膠」或「偽女權」不存在。而是因為,大部分在網路上被斥責是「偽女權」的人,與及斥責者,都沒讀過女權或左翼理論。

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呢?這是因為,被斥責為「偽女權」的「偽女權分子」,通常都沒說明,自己的行動或主張是建基於什麼樣的女權主義著作或理論概念基礎。

如果要入門,呢系列嘅內容會是個幾好嘅契機。

能斥責其他人是「偽裝」,也就意味著斥責者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女權主義」。可是,「真正的女權主義」並不存在。既是因為斥責者也通常不會說明「真正的女權主義」是建基於什麼著作、什麼理論、什麼影片、什麼百科全書。也是因為,「真正的女權主義」並不存在——女權本來就被分成三波演化史,現在出現各種流派,如所謂的基進女權(Radical Feminism)、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Marxist feminism)、存在主義女權、甚至後殖民女權。這些流派著眼的壓迫和抗爭手段都略有不同,各自產生出不同種類的概念和關懷。

言下之意——或者說,讓我們用人話概括,也就是,罵人是女權及被罵是女權的人,通常也不知道什麼是「女權」。之所以對話可以成立——之所以大家可以在沒有確立「女權」的定義的情況下,仍然斥責對方,是因為「女權」根本與被責罵的事情無關。在這些對話裡,「女權的本意」是可以被抽出而不影響對話流暢的東西。

大家根本不是在談女權,而只是在談常識論;批評的其實並不是女權的論著或女權的概念,而是「自稱是女權的人到底做了什麼白痴的行為」,怎麼把女權拖下水。大家反對的其實是「說女權的人」;「女權」卻成為了擋箭牌,變成了一隻稻草人。更沒有人真的跑去確認那到底是否屬於女權的概念。

談論常識或道德批判沒有問題。我所感到不安的是,縱使許多人不斷說著「女權什麼什麼」,實際上願意理解「女權」的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其實很少。

同樣道理,「左膠」、「馬克思主義」(Marxism)及「後現代」也是個常常中箭的字眼:許多人會批判「左膠」,但這些左膠的提倡其實與左翼理論或批判理論無關;批判「馬克思主義者」的人,通常根本不會講明自己所說的是古典馬克思主義、新馬克思或者是法蘭克福學派 — — 或者說,到底是受到哪個馬克思學者的影響。

「後現代」則是更加極端:「後現代」各有不同意或回應彼此之處,但卻常常被理解成單一的「後現代」主義學說。

我之所以會遲遲不寫這篇文章,是因為我不認為自己有多清楚女權或批判理論。我是個自稱會去讀書大於會真正去讀書的不學無術之士。上述所寫的資料,其實都只是隨手 Google 或找一些概論書來看,或這幾年的經驗談,還請大家帶著疑心去閱讀。然而,正因為我知道自己不學無術,所以我才會如此避忌說某某是「偽女權」或「左膠」,或者胡亂扣帽子說其他人是「馬克思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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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自無待堂的 Post

當然,也並不是說這些人不存在 — — 「女權」也好「左翼理論」也好,這些本來就是歐陸社會的產物。但香港總有左翼學者會無視理論誕生的脈絡,盲目想像能將歐洲社會的價值觀套用到香港,並堆砌各種左翼起手式,如什麼「民粹」、「新自由主義」、「景觀社會」及「排外」。借用詹明信(Frederic Jameson)的話:你「永遠要歷史化!」(Always Historicize!),你必須永遠將理論放在當時的歷史和社會環境閱讀,追溯理論或事物是從什麼樣的生產工序及環境而來。但要知道到底理論是從何而來,那首先就得閱讀理論。

由此,我鼓勵大家(也包括我自己)去好好讀書,不管是讀理論還是相關的散文小說。甚至乎,只是去找一些雞精片或介紹文。並不是希望各位能對這些理論改觀。而只是認為,人必須要得悉自己在反抗什麼理論,才可以提出有足夠說服力的反駁。要是沒有打算讀書,那要不就徹底捨棄這些根本也不知道意義的詞語,改以一般論或常識去標籤自己的想法;要不,那就乖乖的閉嘴說我不知道。說是自我檢討也好,我常常認為,評論事物最困難的,並不是寫出自己確信的事物,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和承認自己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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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諾之旅》是個流浪於各種價值觀的實驗場的故事。但是,要抵達這個起始點,我想最好的方法還是從《奇諾之旅》的結構談起。

《奇諾之旅》的故事源於一個簡單的設定:名為奇諾的女性旅行者,聯同一台會說話的摩托車漢密斯四處旅行,逗留在國家三日並出國。每個奇諾所拜訪的國家,各有一條習俗。如奇諾的故鄉「成人之國」的習俗即為,每名少年少女在十二歲以後,需進行開腦手術,摘取腦袋裡的「小孩」,成為「大人」。

《奇諾之旅》的設定奇怪,源於這部作品裡每個城市的民眾,都信仰這個國家的習俗。縱觀奇諾所去過的那麼多個國家,奇諾沒有遇上反對這種「習俗」的民眾。「可以不工作之國」的國民幾乎都認同了「痛苦是必須的,我們需要工作是源於工作能帶來痛苦」的社會價值觀。原著小說的「書之國」裡有一句寫到,「人們除了睡覺,剩下的時間都是在讀書」 — — 「人們」這個形容詞,恍如集體活動是一種不言而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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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諾之旅》的「國家」其實並不是國家,而是「價值觀的實驗場」。其核心不在於描繪民族或民眾信仰某種價值的過程。藉由奇諾流浪於各個國家,作品探討和觀摩各個國家的價值觀。

本來,《奇諾之旅》就是指奇諾逃離了「成人之國」的價值認同,拒絕在十二歲生日的時候被摘取「小孩」的部分,決定逃離國家,遵從著自己的價值觀行事的故事。

奇諾失去了「國家」,也失去了「家族」。任憑奇諾沿途路過的國家怎麼開價,邀請奇諾逗留,奇諾始終決定繼續旅遊,抗拒沾染上這些價值觀。《奇諾之旅》就是一個讓奇諾選擇流浪,縱橫於各個價值觀的實驗場的故事。

旅行、游牧和流浪

說到「流浪」,應當在這裡區分開幾種不同形式的「旅行」。

香港人去的「旅行」,或者說,最典型的「觀光客」,其實恍如商業採購。「旅行」變成了一種「驗證」和「證明」的過程 — — 為了驗證旅行書的內容、為了向三姑六婆親戚朋友證明自己的行踪,展示出自己玩得很愉快,大家瘋狂拍照,按著旅行書的旅遊景點和路線移動,蒐集手信。旅行的過程裡感到舒暢,快活,彷彿都變成了其次。證明自己到過那裡,做過什麼,試過什麼事情,有著說這些話的資格和權利,才會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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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旅行」的模式是「游牧」。這方面最佳的例子是《少女終末旅行》。像是現實中的游牧民族一樣,千都與尤莉的旅行是逐糧草而生。觀光活動或者登上城市的頂部,觀摩兩人身處的後末日世界,只是生存的餘興節目。

但《奇諾之旅》的旅行既不是香港人式的旅行,也不是游牧,而是以流浪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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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奇諾以「觀光客」自居,亦的確在做著觀光客會有的觀光行動,但奇諾卻很少向他人分享或證明自己的行踪。奇諾也當然不是在「游牧」:奇諾沒有任何理由需要繼續移動,也很少會因為某些現實理由而前往某個國家。奇諾的身手非常敏捷,大可以定居於某個國家,但奇諾卻沒有接納這些國家的條件。

就如2017年版本的OP所講,那是,「該去哪兒好呢?/『哪裡都好。』/到處都可以是目的地」,一種沒有既定目的移動。或者說,一種流浪。

奇諾感受國家的價值觀,卻老是與這些國家的價值觀和社會保持距離。大多數時候,奇諾既不贊同也不否定。唯有少數的情況下(如〈競技場〉的最後殺死了獨裁者,或如〈吃人的故事〉最後被背叛)才會選擇殺人,保障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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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雨澤筆下的奇諾並不寂寞,而讓人感受到「自由」。部分當然是因為那台會聊天的電單車。另一個原因源於設定:正因為鬆綁了「國籍」「家族」「道德」等等的前設(除了「唔好死」和「三日出國」,與及奇諾偶爾進行的商業買賣),奇諾才可以自由自在地審視所有國家的價值觀。

奇諾一無所有,與任何的社會,任何的國家,(近乎是)任何的個人認同都無緣;但正正是因此,奇諾作為那麼多個國家之間的使者,才可以自由自在地旅行,探索這個「並不美好」但又因此而美好的世界 — — 不僅僅是現實存在的世界,還包括思想上的世界 — — 如奇諾觀摩各種價值觀,帶著觀眾和讀者進行各種思想上的實驗,或者說,思想上的旅行。

世界並不美麗,卻也因此美麗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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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十年多之前第一次在圖書館讀到《奇諾之旅》,還有十年前介紹《奇諾之旅》的文章,我當時寫道《奇諾之旅》是一部文筆拙劣的作品,勝在橋段和構思有趣。《奇諾之旅》還是一部鼓舞我寫輕小說的作品 — — 既然時雨澤的文筆都那麼差,還可以寫小說了,那又有什麼好怕呢?

十年如雲煙消散。最近重看2017及2003年的動畫改編,只覺得《奇諾之旅》的橋段很精彩,但談不上很動人。回讀那時候借閱的輕小說原著,更讓我確信,時雨澤出道前幾年的文筆實在拙劣。話雖如此,《奇諾之旅》仍然是我至今讀過最喜歡的輕小說,也是我最喜歡的動畫作品。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奇諾那無拘無束探索世界的態度始終讓人嚮往。正因為一無所有,了無牽掛,所以才可以耗盡自己。正因為相信世界是如此遼闊,所以才甘願割捨一切,去勘探這個「並不美麗,卻也因此美麗無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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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無法捨棄,我仍然有留在這裡,無法離開的的理由,所以才會如此羨慕奇諾吧。


不想寫東西的情緒很強烈。

也不是說「無法寫作」。要是故意把我放在鍵盤面前我當然可以寫。總覺得自己寫字就好像是流水線上的生產工人,只要坐在鍵盤面前大概十五分鐘,或者讓我去看動畫看完有趣的東西,我就會開始生產字,像是這篇也是這樣寫成的

但我大概沒有像是這幾個月一樣,那麼抗拒更新內容,甚至乎那麼抗拒上Facebook。

我曾經想過會不會是因為其他事情太吸引。

為了避免看太多H漫,所以我把窗戶都開了。我把頁面遊戲都丟到Block List裡。我把遙控器全部都拿開。但還是沒有辦法。打開瀏覽器就不想寫字。有些時候看到 Facebook 就想嘔。

也不是瀏覽數或者錢的問題。一直都沒錢賺,我也不介意。點擊率的話,這幾個月還算過得去。當然比起我想像中的希望差很遠。而且老是新聞Post才會有人 Share。

我覺得是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知道(或,最起碼,我大致上知道)其他人需要和想要什麼(大概應該會有不少人不介意讀這類俗稱「放負」的文章,雖然我不太想在 Page 寫)。但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

寫十週年的企劃,就是為了讓重拾寫自己想寫的作品的樂趣。我本來的想法是,只要寫一些我想寫的東西去「犒賞」自己,那我理論上應該會寫得很愉快。

結果卻差不多相反。因為我常常在顧慮大家會讀多長,想要讀什麼,所以不少篇其實都被砍頭砍尾。砍了以後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增幅,畢竟題材不受歡迎。

而且,寫整個十年回顧讓我意識到的事情是,其實動漫畫媒體對我的影響很細。影響我自己最大的還是音樂 — — 會在Page上講的音樂,都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來可能會是某些遊戲和小說,與及人事。要數到後半才會看到動漫畫。

我忍不住在想自己其實還喜歡寫動畫嗎。也不是說我不喜歡現在的動畫……但,大多數就是,啊,還好,這樣。

這大概半年左右閃過許多很荒唐的念頭。可能轉去畫畫,因為畫畫比較容易賺錢和接Job(當然不行了),或者轉去做其他內容。但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當初和現在想做和堅持的事情,在這個界別裡根本是不被重視,也不被欣賞,甚至不被需要的事情,‘What’s the point of singing songs/If they’ll never even hear you?’

我不是想說Page沒人讀什麼的。重申一次,現在討論的並不是這個問題。而是,我逐漸地意識到可能自己那麼努力都沒有意思,畢竟有太多比這簡單和輕鬆的方式去做內容,甚至去活著。

可能我什麼評論和分析都不寫,單純貼兩張圖已經可以了。可能不需要讀書,寫幾句介紹就可以了。也可能不用寫那麼長,幾句話就完結了。乾脆轉成做內容農場,複製別人的簡介就好了。為什麼我得做那麼多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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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感謝身邊許多告訴我「你寫的東西OK的!」「你寫的東西其實很高質量的!」的朋友。具體的身份我就不在這裡交代了,不少都是我自己很傾慕或者覺得對方很厲害的人。但我總會覺得自己好似活在一場很龐大的謊言和整人秀裡面,被大家合謀捉弄。

我想起《楚門的世界》的設定 — — 整個電視棚裡的所有演員就僅僅為楚門一人服務。但《楚門的世界》也是一部自大的電影,源於楚門就是主角,甚至乎說,那個故事裡的世界的中心。楚門在電影中途開始意識到自己成為「主角」,他所作的事為發揮自己身為主角的能力,去隨意操控、捉弄和反過來陷害身邊的演員。

想到這裡,就會覺得自己這樣的懷疑也很自大了。

差不多十年。其實十年這個數字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有時候只會覺得十年只是證明了我到底是個多失敗的人,寫了十年還留在這裡。許多人只需要十年就可以靠自己的手藝養活自己了,我只覺得自己才剛剛開始,好像浪費了六七八年的時間

這兩三年越來越多是,為了逃避電腦,為了逃避互聯網,所以一個人帶上書和手錶,還有錢包,就這樣一個人出逃到遠方,向自己作一些廢話一般的藉口,例如說想買菜想去借書想去買東西這樣的。總而言之目標就是要離開這裡,離開家裡。

唯有在那些時候我才會想要寫作。

之前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朋友吃飯,問到就職的問題。「所以你宜家係Freelance(i.e. NEET)」「係啊。」「你唔打算搵全職?」「我唔想Settle Down。」

有點像是最近在讀《深夜快車》裡提及到的:作者澤木耕太郎26歲時,上班的第一日早晨就決定要辭職。回顧這段歷史的時候,澤木耕太郎說那是緩刑,「我害怕,並且逃避隸屬什麼,決定什麼。」

之所以會寫作,也只是源於「我們能自由出入任何世界,只要保證出得來,再痛苦的世界裡的一切事情都會感到有趣。我不是什麼人,但是可以成為什麼人,這就是最大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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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深夜快車》時候最確切地感受到的是,和《奇諾之旅》的奇諾一樣:那不是旅行,也不能說是一種游牧(Nomad) — — 游牧的最佳例子是《少女終末旅行》裡那種逐糧草而生的生活。這兩種甚至不能納入說是華特班雅明所講的漫遊者(flaneur),那種必然扣索到什麼資本主義體系的反抗之類的話。漫遊者是寄生於某座城市裡的人群。我情願叫那是「流浪」。

那是所有國界的邊緣人,被所有的國籍、身份、資本體系和社會規格拒絕。那是既不被接納,也不想要被接納,刻意與世界保持距離的流浪漢。一個漂浮者。

唯一的規條就是,唔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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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ia

香港人。寫動漫畫輕小說等評論。偶爾也寫媒體生態。Facebook 專頁文學少年的房間 .II 的作者 Facebook Page @facebook.com/altia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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